民间故事-月湖镜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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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过得像溪底的鹅卵石,圆润安稳。村里有老有小,管事儿的是里正柳公,为人方正得像他批田亩用的界石。年轻人里,数柳公的外甥江枫最是机灵,只是性子像柳条上的知了,一阵风来就吱吱乱叫,一阵风过便懒洋洋晒起太阳。他水性极好,村里人常说他是柳溪里泡大的泥鳅,滑溜得很。还有个不大爱言语的老渔民孙老头,总在湖湾处独自垂钓,脸皮皱得像湖边的老树皮,眼里却像是盛着几十年的风雨冰霜,偶尔开口说话,也像石子砸在冰面上,梆硬又带着点闷响。

久安年间的夏天格外闷热。这天月圆,江枫贪图夜里凉爽,又惦记着月湖深处水草丰茂处肥美的鲤鱼,趁着夜色摇着他的小舢板下了月湖。月光像一块巨大通明的琉璃悬在天顶,湖面安静得能听清鱼儿冒泡。江枫下了网,觉得口渴,俯身想掬一捧湖水喝。就在他低头,避开正对月亮刺眼光线的瞬间,异变突生!

平静如镜的湖面,就在他舢板映下的黑影旁,水波竟奇异地泛起了金红色微光。那光芒极淡极快,像融化的铜汁在冰面上淌过一瞬,随即消失。就在那光里,江枫好像看见了自己本该倒映的船影上方,凭空浮现出几个奇形怪状的符号,像爬行的古篆又像折断的树枝。他“咦?”了一声,猛地抬头瞪向刚才的位置。月光依旧,湖面如常,只有碎银子在轻摇。他揉揉眼,疑心自己白日被日头晒晕了眼,或者水气蒙了心。可那奇异的金红闪动,又分明不是幻觉。

这事儿江枫憋了两天,到底没憋住,在溪边洗网时悄悄说给了玩伴李壮听。李壮是个踏实后生,长得像村口那棵敦实的老槐树,正在吭哧吭哧地洗他身上沾满泥巴的牛皮坎肩。他听完哈哈大笑,震得溪水都起了波纹:“江枫啊江枫,你这梦还没醒呢?还是捞网时灌多了湖水醉着了?湖里生字?真新鲜!我看你是想婆娘想得眼花了,回头让柳公给你说门亲才是正经!”江枫被笑得臊红了脸,又争辩不得,赌气地拎着渔网就走,心里把孙老头常念叨的“怪事莫出口,出口无人闻”背了好几遍。

转眼又到月圆。江枫的心思又被那晚湖面诡异的光勾起来。他心里盘算:“横竖睡不着,不如再去看看!就躲在东边那丛芦苇后面,离得远远的,万一再眼花也不丢人。”他找了个好位置蹲下,像等鱼上钩的鹭鸶,屏息凝神盯着湖心月影。时间一点一点挪,水草里的蛙叫声都歇了。就在他快要被困意打败时,那熟悉又诡异的景象再次出现了!

不过这次不再是模糊的一闪而过。湖中心那轮大大的银月倒影旁,月光似乎被什么东西扭曲,涟漪不是寻常的扩散,而是向内聚集,渐渐凝实成一行文字。那字并非工工整整,笔画奇崛,棱角分明,泛着沉沉的金红色泽,明明像是水波晃出的影,却又清晰地烙印在江枫眼底:“三日后……南坡巨石崖……申时落石……避!”

一股寒气顺着江枫的脊梁骨爬上来。申时正是村里娃子们爱去南坡摘野果、掏鸟窝的时辰!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丢脸不丢脸,连滚带爬去找舅舅柳公。柳公正借着油灯对账本,昏黄的灯苗映着他锁紧的眉头。听完江枫语无伦次的描述,柳公沉默了片刻。他向来笃信“眼见为实”,这等匪夷所思之事,委实令人难以轻信。但看江枫煞白的脸不似作伪,而且巨石崖那块地方,石头年深日久松动的隐患,柳公心里是略有所知的。

“此事……”柳公手指在账册边缘敲了两下,“宁信其有。人命关天。”

第二天一大早,柳公亲自带上李壮和另外两个精壮小伙子去了南坡巨石崖,没声张,只说巡视林地。柳公是见过世面的,年轻时在外面做过工,对山石结构比村里人懂行。他用榔头在峭壁各处轻轻敲打,仔细聆听回音,又撬开表层泥土查看根基。在靠近巨石崖顶端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他敲击的声音透着一种空洞的余震,俯身细查,发现一道细小的裂隙深入岩层,周围的土石有明显松动迹象。他脸色微变,让李壮他们小心把上面一些活动的大石头推下去,又搬来巨石死死卡住隐患位置上方。做完这一切,他对着那处松动的地方凝视良久,长吐了一口气:“江枫……怕是没错。”

第三日午后,申时刚到,柳溪村南坡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如平地旱雷!正是巨石崖方向!村里人惊动,纷纷跑出来张望。有跑得快的人去看,带回来消息:原先那处看着稳当的崖顶垮塌了一大块,磨盘大的石头混着泥土滚得满坡都是。正是他们昨日清理加固的地段!若非柳公预先带人处置,当时在崖下玩耍的几个娃子恐怕难以幸免。消息传开,整个柳溪村轰动了。

月湖镜字的传说如同点着的干草,顷刻间燃遍全村。到了下一个满月之夜,不用江枫招呼,月湖边上已经围了不少胆大的村民。有人带了香烛,有人备了供品,更多的是瞪大了眼睛,盯着那轮沉静的月亮倒影。湖面依旧平静,月亮像在打盹。就在众人怀疑是不是闹剧时,熟悉的光晕再次在水波深处泛起!这次不再是一行字,而是断断续续几片。江枫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被推到前面。他紧张地盯着水面,努力辨认:“后日……东南风……四级……渔船……莫……远……”字迹在波纹中有些变形,但主要内容明确:后日东南风四级,渔船莫去远处水域!

渔民们面面相觑。靠天吃饭,风级预报可是头等大事。隔壁三岔口的测风旗是官家设的,挺准,可也说不上来具体什么时候来几级风。这湖里的字……管用吗?

柳公也来了,他看看湖面,又看看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思忖片刻,做了决定:“宁可信其字。后日捕捞都歇一歇,或者就在近处小水湾作业,避开大风口。”一些老渔民心里打鼓,但柳公威信加上巨石崖的先例,大多还是应下了。

后日午后,天还是好好的,有性急的渔民便嘀咕起来。到了傍晚,太阳刚落进山坳,原本风平浪静的湖面忽然像换了张脸,东南风呜呜地刮了起来,越来越猛。天阴了,湖水被大风卷起白色的浪花,小点的木船在近岸都被吹得直摇晃!那些听了话没远出的渔民心有余悸地看着湖心翻腾的白浪头,暗自庆幸。而那些偷偷跑得远的,被风吹得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把船连滚带爬弄回岸,个个脸色苍白。自此,月湖镜字成了柳溪村人心中神圣又敬畏的存在。

江枫更是被奉为“镜语者”,专门负责解读月圆之夜的字迹。他也用心起来,用粗纸钉了个本子,借着认得的有限字和自创的符号,把每次镜字的内容一一记下。镜字的内容逐渐丰富:有时是提醒“东头五亩水田肥欠三分加草木灰二斗”,田主试试果然增收几成;有时是“村头歪脖枣树下埋旧物三寸”,有孩子丢了祖传的银项圈,刨开树下的新鲜土包真就找着了!村民们对镜字的信任,几乎到了盲从的地步,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想等着十五圆月时去问问湖里的神迹。柳公嘴上不说,心里总存着一丝疑虑和不踏实,他更愿意相信这是某种神奇的自然征兆,而非神明主宰。只有老孙头,看着越来越热闹的湖边,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天夜里,镜字又一次浮现,内容古怪得让所有人傻了眼。这次的字特别长,也很清晰:“……七日内……子夜……水畔湿草地……黑甲小虫……其遗污……大用……尽力……收集。”这黑甲小虫?湿草地?遗污(粪便)?尽力收集?还大用?村民们大眼瞪小眼,议论纷纷。有人小声咕哝:“这……神谕怎么还管收虫子屎了?能干嘛用?莫非用来沤肥?可这虫子的屎能有啥特别……”柳公看着纸片上的记录,也觉得莫名其妙。

但他留意到“大用”、“尽力收集”几个字分量不轻。“既为镜语所嘱,定有其深意。”柳公一锤定音,“村中青壮,按字索图!大家伙辛苦几日,就当……就当为月湖神祇尽点心力!”话虽如此,一想到要三更半夜打灯笼去水边潮湿的地方翻找一种浑身黢黑、可能还会咬人的小虫子屎,大家都觉得有点腻歪又有点好笑。连江枫都挠头:“柳公,我这可没撒谎啊,镜字它就是这么写的!”

柳公带头,组织村里几十号青壮劳力,分成几拨。白天干活,晚上一到子时,就提上灯笼,拿着柳条筐、小木铲,往月湖和村口溪流边的湿地草丛里钻。一时间,湖畔溪边星光点点,人影晃动,如同闹起了萤火虫会。只是气氛远没萤火虫会那么浪漫。潮湿的草地里,露水又冷又重,各种蚊虫嗡嗡叫着往脸上扑,灯笼的油烟熏得人眼睛发辣。最难的是找那“黑甲小虫”,只在特定的潮湿地方出现,个头极小,行动很快。黑黢黢的草丛里,眼神再好也费劲。那虫子的“遗污”更小,黑褐色,不留意就跟湿泥巴混一起了。弯腰扒拉半天,只能得一指甲盖那么大点的黑土粒。不多时,抱怨声就起来了。

“唉哟我的腰!酸得直不起来!”

“瞅半天了,眼睛都快瞎了!才这么一丁点……”

“李壮,你那边筐底铺满没?”

“铺满?我这儿连底都没盖严实!江枫!你这镜字准不准啊?这活儿太憋屈了!”

“嘘!轻点!小声点!莫冲撞了湖里的神仙!柳公不是说大用嘛!”年纪大点的赶紧制止。

一时间,溪边湖畔人影憧憧,灯光昏暗,村民们压着嗓子交流,跟防贼似的弯着腰在草丛里摸索,气氛既紧张又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滑稽。几天下来,人人裤腿沾满泥巴,手臂被蚊子咬成赤豆棒冰,腰酸背痛不说,还浑身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和隐隐的酸腐臭。柳公那本钉得牢靠的账本子后面,专门撕了几页空白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谁谁在哪天夜里找了多少“黑土粒”。收集上来的黑色小土粒,被小心翼翼地堆放在柳公家磨棚旁的仓房里,用干净的草席盖着,散发着一股奇特但不算特别难闻的泥土味道。孩子们好奇地想去摸摸,都被大人呵斥开:“别乱动,这是神虫屎!”

第八天一早,天就变了脸。阴沉沉的云头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闷热和水腥气。柳公的心也跟着沉了沉。他记得不久前看过镜字记录里,有过一次简短提示“上游水满”。这雨要是下大了……

大雨真就来了,瓢泼似的,一下就是两天两夜,中间连个顿儿都不打。柳溪村附近的大小溪流都像灌满了肚子,水位肉眼可见地涨。更要命的是,上游那条河——村里人叫它“黑泥河”,因河底多黑黏泥巴而得名——流经邻县石坎镇,那水量暴涨的速度简直吓人!浑浊的浪头像一锅烧开的泥浆水,裹挟着枯枝败叶甚至死猪死羊,咆哮着冲刷下来。

柳溪村口原本筑有一道简易的堤坝,主要是防止枯水期溪流改道淹没滩地种着的蔬菜。哪禁得住黑泥河这样的大水冲击?水位节节攀升,洪水凶猛地拍打着堤坝薄弱处,不断有土石被水流撕扯着卷走,整个坝体摇摇欲坠。眼看洪水就要漫堤灌进村子,恐慌如同冰冷的湖水蔓延开来。老弱妇孺被紧急撤往地势更高的后山祠堂,青壮们全顶着暴雨堵在坝上,扛沙袋、打木桩,想把那越来越大的缺口堵上。但水流太急,扔下去的东西转眼就被卷跑了。汗水混着雨水淌进眼睛,沙袋湿得死沉,众人的心比这天气还要阴沉。眼见堤坝裂开的口子越来越大,浑浊的洪水打着旋往里涌,几乎能听见村庄被吞没的呻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在仓房外避雨、担忧地看着这一切的柳公,猛然想起了什么!那被他们费尽心力收集起来的“黑甲小虫”的遗污——那些黑土粒!他曾在一个雨后,无意中见过那虫子爬过的地方,附近的湿泥干燥得特别快,当时只觉得奇怪。现在这紧急关头,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镜字预言其‘大用’!莫非……是它的吸水之性?!”之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大用”,在这个最绝望的时刻,竟成了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天光。

“快!去仓房把那些‘黑神土’全都搬出来!”柳公声嘶力竭地大喊,压过了风浪声。
李壮、江枫和十来个后生立刻冲向仓房。很快,一筐筐还散发隐约泥土气息的黑色土粒被扛到了坝上决口边。柳公抓起一把,毫不犹豫地撒向涌水的裂缝处。奇迹发生了!只见那汹涌混浊的水流冲到黑土粒上,黑土粒像被突然注入活力,瞬间膨胀开来,周围的泥浆迅速变得粘稠、板结,如同快速凝固的浆糊。膨胀的黑土不仅吸水,还带着一股强烈的粘合力,竟然将旁边散落的泥沙土石吸附凝结成了一块!一小块水流真的停滞住了!

“老天爷!真有用!”江枫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有救!快!兄弟们!把这些宝贝疙瘩混在黏土里,裹在沙包外面!重点投到裂口和水流冲得最急的地方!”柳公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希望而微微发颤。

村民们看到了希望,如同注入了一股神勇之力。他们七手八脚地把黑土粒掺入黏糊糊的黄泥里,草草揉搓成大泥团子,裹在草袋或沙包外面,不顾一切的往那最危险的决口处猛投。一边投,一边拼命打桩稳固。只见那裹着“黑神土”的泥团遇到汹涌的水流,迅速膨胀固化,如同丢下的一个个强力“凝固炸弹”,在水流的冲击力帮助下,快速填补缝隙,吸附周围泥沙,硬生生在溃坝的堤前筑起一道厚实而粘稠的泥石屏障!水流冲击到这道屏障上,不再是肆意的撕扯,而是变得滞涩,力量被大大消耗。如同奔腾的野马被套上了无形的绊索,咆哮变成了愤怒的喘息。

终于,在无数双被泥水糊住的眼睛的注视下,在无数双肌肉绷紧得快要撕裂的手臂的支撑下,那道由绝望、汗水、信念和神奇的“黑神土”混合构筑的防线,奇迹般地站稳了!虽然洪水没能完全挡住,倒灌进来的水流也冲毁了堤内一些低洼的菜地和废弃的打谷场,但汹涌的洪峰势头被大大减缓化解,主干堤坝最终保全。滚滚洪水如同被抽掉了大半力气的巨兽,虽然依旧浑浊激荡,却只能漫过河道两岸平缓处,浅汪汪地浸没了滩涂,离岸边的房舍屋基尚有一段距离。柳溪村的核心村舍,终于在这灭顶之灾面前挺住了脊梁!

危机暂解,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每一个在风雨中拼杀的人。李壮一屁股坐在湿淋淋的泥地上,呼哧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朝着江枫咧嘴,露出两排白牙:“江枫……你这镜语者真有两下子!这虫子屎……神了!”人群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热烈哄笑,笑声中带着疲惫,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后怕。

然而,柳公站在尚有余温的堤坝上,眺望着上游黑泥河咆哮而下的浑浊怒涛,眉头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拧成了死结。这水太大了!这绝不是寻常雨季山洪能达到的量级!一个被他强行压制在心底许久的担忧,此刻伴随着黑泥河浑浊的浪涛声,猛烈地翻涌上来——那石坎镇上新建的“渡川桥”!

这渡川桥可了不得,据说石坎镇守是个挺有“门路”的官儿,上头要修一条连接繁华州县的通衢驿道,恰好要穿过黑泥河。石坎镇守趁机报了个建桥的计划,想在这交通要道上立个大功劳。桥的名目立得很响,叫“渡川桥”,意指沟通两川,便利商旅。工程就落在柳溪村上游不远处的黑泥河上。

柳公作为里正,偶尔要去县里或是上游村镇办事。自那座桥打桩起,他就格外留意。因为那工程的做派,实在让他这个有些见识的老农民看不下去!建桥的主事是个姓赵的,官不大,架子十足,派头更像收税的老爷。招徕的工匠多是些生面孔,一看就是便宜雇来的生手。更吓人的是桥墩根基的石料,看着又大又厚,可用榔头轻敲,声音听着就发空发糠,显是内部有酥洞裂纹的次品。还有那支撑巨大桥面的关键榫卯结构,本该用最好的老梨木或硬松木,做得严丝合缝。可他亲眼见过一次,那榫头做得歪歪斜斜,卯眼凿得大小不一,卯榫勉强塞进去,外面糊着一层厚厚的油灰腻子遮掩,工头还催着赶工,根本不许工匠回头返工修正。

当时他就暗暗心惊,这样一座用料低劣、粗制滥造的桥,一旦遇上大水或者稍大的震动,下场会是什么?而桥的下游,紧挨着的,就是柳溪村赖以生存的大片平川沃土和村子的主要水源上游段!如果那桥垮塌下来……柳公不敢深想,也曾私下几次提醒过石坎镇那边的乡绅甚至托人带话给那位赵主事,都石沉大海。

果然,不出柳公所料。几天后一个同样大雨瓢泼的午后,黑泥河上游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声音闷钝又暴烈,比巨石崖那次坍塌恐怖百倍,隔着好几里地,柳溪村的人都感到脚下的土地一阵闷响震动!紧接着,河水流量陡变!河水变得异常凶暴浑黄,夹带着大量的树枝、房屋构件碎片以及令人触目惊心的木屑和断裂的、粗大的桥墩石料!渡川桥,真的塌了!

幸存的石坎镇落水者和逃难过来的人带来惊魂未定的消息:渡川桥如同纸糊的玩具一般,在汹涌暴涨的洪水冲击下,中间一段桥面连同几个关键的桥墩,如同被巨锤击中的朽木,先是剧烈摇晃,瞬间断裂垮塌,落入洪流之中!巨大的石块和沉重的木质桥体顺着浑浊的激流猛冲直下,那声势简直如同天崩地裂!石坎镇靠近河边的房屋被冲毁小半,损失惨重。

柳溪村口那片刚被加固过的堤坝和低洼田地,不可避免地又遭受了一次更猛烈的冲击。但这次,村民们有了准备。在柳公的组织下,人们提前在村庄上游主河道几处关键节点打下去十几根粗壮的松木桩,像梳子一样拦截大型漂浮物。同时,在可能受冲击的河滩地段,又用之前的方法(加入了所剩不多的“黑神土”泥巴团子)临时加固了几个薄弱点。巨浪裹挟着桥塌下来的巨大残骸奔腾而至,虽然有桩子拦截缓冲,那力量依然恐怖,冲塌了不少拦河坝,卷走了不少庄稼。但相比渡川桥塌陷带来的直接冲击力和想象中可能倾泻而下的洪峰巨浪,已经是大大减弱了。柳溪村,在接连而至的两波灾难中,都顽强地挺了过来,核心村庄完好无损。而那位贪功又渎职的赵主事,据说在桥塌后不久便被赶来的州府官员锁拿问罪去了。

洪水慢慢退去,留下满目狼藉。村民们看着被冲毁的堤坝和毁了的庄稼,唉声叹气。但更多的是庆幸自家房子还在,命还在。柳公带着人开始清理淤泥,统计损失,安抚村民。傍晚时分,他独自一人走到黑泥河边,站在曾经渡川桥矗立的那段河岸。浑浊的河水已经平复了一些,河面宽阔得让人心慌。几个巨大的桥墩基座残骸裸露在退水的滩涂上,断面参差粗糙,像是被巨兽啃过。柳公弯腰拾起一块断木头,木头上还粘着劣质油灰的痕迹。他死死攥着那块断木,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翻腾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怕和愤怒。

几天后的又一次月圆之夜,月湖边前所未有的人头攒动。经历了大灾大难,村民们心中弥漫着浓重的不安,急需寻找依靠和慰藉。大家都屏住呼吸,虔诚地注视着湖心月影,无比期盼镜字能再次显灵,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村子要如何彻底修复?堤坝要如何重建?下一次灾难会在何时来临?

然而,这一次湖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呆住了。往常清晰的金红字迹没有出现。湖心的月影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变幻不定。水波深处,只有一片片杂乱的、纠缠的金红色光斑在闪烁,时而聚集时而散开,如同碎了一地的琉璃盏,光芒虽然依旧神秘,却无法成形。偶尔能勉强辨认出几个零星的、断断续续的笔画,像是“木……朽”、“石……裂”、“水……不……回……”之类的字眼,可连起来根本不知所云,毫无意义。

失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人群。岸边一片死寂。随即,低沉的私语和不安的骚动蔓延开来。

“坏了……镜字……不灵了?”

“是不是那渡川桥崩塌的动静,冲撞了湖里的神灵?”

“完了完了,神仙不管咱们了……”

“江枫!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看错了?还是你前阵子淋雨太多,眼睛花了?”有人焦急地质问江枫。

江枫也被这前所未有的景象弄得心慌意乱,满脸是汗:“我……我真的尽力在看了!它们……它们好像全乱了!根本不成字!”

恐慌在无声中迅速发酵。经历了灾难冲击又被精神支柱抛弃的双重打击,压抑的质疑终于爆发。

“我就说!这镜字从头到尾就不靠谱!什么神迹?八成是水光晃人眼!石头崖那块松动,柳公本来就早知道!”

“就是!虫子屎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赶巧了那东西能吸水!”

“对!说不定就是江枫编出来骗人,好显得他有本事!”

“柳公!你是不是也早知那渡川桥要出事?为啥不早点说清楚让大家防备?是不是怕得罪上面

石坎镇的人?现在镜字不灵了,我们房子差点没了!明年吃啥?你倒是拿个准主意啊!”

愤怒、恐惧、委屈、对未来的茫然……种种情绪交织,矛头混乱地指向了江枫和柳公。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质问,语气越来越激动。柳公几次想开口解释渡川桥的隐忧和他的顾虑,都被嘈杂的声音打断。江枫更是被推搡得东倒西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本子差点掉湖里。老好人李壮试图隔开人群,大声喊着“冷静点!听柳公说!”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更高亢的抱怨声里。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岸边礁石的孙老头猛地一跺脚。那看似枯瘦干瘪的身体里爆发出一声洪钟般的怒喝:“都——住——口——!”
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扭头看向他。孙老头铁青着脸,深陷的眼窝里喷着难以形容的火气,伸出枯柴般的手指,不是指向混乱的人群,而是猛地戳向一片混乱的湖面——更确切地说,是指着人群慌乱间为了照明,在湖边点起的几处跳动的火把!

“你们这些没心没肺的玩意儿!看看!好好看看你们点起的火!照亮的都是什么鬼东西!”孙老头的声音嘶哑而充满力量。
众人不明所以,下意识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湖面看去。只见几堆凌乱晃动的火把光芒投映在摇曳的水波上,与湖心那轮破碎月影的金红残光混杂在一起。原本就混乱的光影被这外来的火光一扰,在流动的水面上撕扯、扭曲、互相吞噬,更是搅成一片光怪陆离、毫无形状可言的混沌色块。光影的疯狂变幻,让所有人看得眼花缭乱,心头更加烦乱。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到极点、眼看就要崩溃破碎的光影漩涡中,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金红的光晕碎片在挣扎摇曳中,如同有生命般猛地一挣!一道笔直、粗壮、带着无上压迫感的金红色光柱,艰难地贯穿了混乱的光流。紧接着,光影在令人窒息的动荡中,如同负伤的巨兽用尽最后气力挥动利爪,在湖面上艰难无比却又清晰无比地“抓”出了几个巨大无比、如同烙印熔岩般的文字:
“非——天——灾!——乃——人——祸!——自——救——之——法——在——尔——等——抉——择——之——间!”

每一个字都硕大无朋,闪耀着近乎刺眼的金红光芒!每一笔每一划都如同带着万钧雷霆之力劈开混沌黑暗!字迹在剧烈震颤的水面上一晃而过,却在每个人惊愕万分的眼底深处,留下了永恒的烙印!湖畔一瞬间寂静得可怕。连呼吸都停止了。只有河水拍岸的哗哗声清晰可闻。那最后一句话——“自救之法在尔等抉择之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柳公像被那大字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他猛地一掀自己沾满泥污的短褂前襟,声若洪钟,直指上游黑泥河方向:“听见了吗?!镜字点明了!不是老天爷要收我们!祸根在那儿!是那些人的贪婪!是他们的眼睛被狗屎糊住!是那些人祸!桥塌了是报应!可这报应要落在我们头上!镜语说了,靠天靠神仙靠镜字?没用!它只叫我们‘自救’!法子是什么?在我们自己这里!在自己手里!在‘抉择’两个字上!是要坐在湖边哭,等着下一场大水来把我们冲走,还是现在就站起来,想办法保住我们这个家?!”

柳公的话,借由镜字那震撼人心的终极启示,如同撕开了蒙在村民心上的厚布!孙老头这时也跨前一步,站在柳公身侧,他声音不高,却如同凿子刻在岩石上,一字一句钉进人们心里:“这月湖镜字是什么?老夫……年轻时候憋着一口气下去过,在湖底最深最暗的地方见过!不是什么神仙法术!是这天地造化给咱们留的宝贝!是千万年来,这山、这水、这地底埋着的奇形怪状的石头、那些在暗处看不见的生灵一起‘写’下的字!

它就像……就像咱柳溪村后面那座会报信的山,地动了它石头会响,干旱了它的泉水会少!镜字能给我们指路,是指那些老天爷能早早看透的路!可这回呢?这回是人心坏透了顶做下的孽!是那贪官污吏把良心丢进了狗肚子!这湖底宝贝石头再神奇,它也看不透人心里那团肮脏污糟的念头!镜字最后挣扎着说‘抉择’,是它认准了,能看到它映出这天地本相的人,是有心的人!有心的人,就该懂得自个儿拿主意!别他妈万事指望着水里冒字!”

“抉择”二字,如同漆黑的夜空划开的闪电,让柳公和孙老头的话,彻底点醒了被恐惧和迷茫笼罩的人群!几个年轻的汉子猛地攥紧了拳头,眼里的惊恐被一股狠劲取代。李壮第一个站出来,脸涨得通红:“柳公!孙老头说得在理!老天爷靠一半,另一半靠自己!我们听你的!你说咋办咱就咋办!咱不能就这么干等死!”更多的声音跟着响应起来:“对!听柳公的!”“咱们自己救自己!”“不能等死!”

柳公没有半分迟疑。借着这凝聚起来的力量,他立刻开始分派任务:“李壮!带上十个力气最大的!连夜把下游靠河的二十七户人家!不管他们现在愿不愿意!全给我架到后山祠堂去!屋里的东西别管了,人先上去!谁不肯!就说是我柳大棒子的命令!”柳大棒子是柳公年轻时在码头上扛包闯出的名号,此刻说出来透着股狠厉。

“二牛!带着你的人!拿上所有筐和扁担,给我抢收!河边那大片刚能收割的粟米!能收多少收多少!堆到半坡的打谷场!记住!能收多少是多少!”

“其他人!带上能拿的所有家伙什!锄头铁锹扁担筐!去后山取土石!麻袋草袋不管什么袋子都拿上!我们就在村口这条溪流后面!筑第二道坝!要快!要厚!不管怎么样,必须在天亮前垒起来半人高!”

命令干脆利落,如同战鼓擂响!人群轰然响应,立刻四散开来。李壮带着人挨家挨户去“请”人,态度既坚决又迅速,不管对方哭喊抱怨,扛起老人抱走孩子就往坡上走。二牛带人冲到河边粟米地,顶着风雨,顾不得泥泞,疯了似的抢割尚未完全成熟的粟穗。而剩下所有能动弹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都涌向后山的土坡林地。灯笼、火把不够用,家家户户烧起松明火把,把山道照得通红一片!

后山取土石之地,一片热火朝天,更夹杂着紧张匆忙。铁锹锄头撞击石块的铿锵声,装土石时草袋筐箩摩擦的哗啦声,搬抬沉重土石时人们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以及沉重的脚步声,交织成一首壮烈无比的抵抗进行曲。刚垒起的土石坝不断被雨水冲刷得松垮滑落,又不断被后面跟上的草袋、石块和裹着泥巴枯草的草捆子压牢加固。柳公站在泥水里亲自指挥,浑身湿透,白发贴在额上,像个倔强的老兵。江枫发挥了他熟悉地形的长处,带着人将溪流几处湍急处外侧打上深木桩以减缓水势。雨幕中,人影晃动,喊声、喝令声不绝于耳。争吵也有,摔跤跌倒的也有,但谁都没停下脚步。原本意见最大、哭喊着舍不得家当的老太太,也颤抖着提了个破篮子,一瘸一拐地往坝上填塞着枯枝烂草。时间在疯狂的劳作中飞逝。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黑泥河方向传来了如同大地崩裂般恐怖的咆哮声!那声音比上次更加沉闷、更加巨大,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绝望力量!刚刚垒得将将半人高的第二道简陋土石大坝前,浊浪排空,惊天动地!

那是渡川桥巨大残骸的主体部分被冲刷而下,裹挟着更加狂暴的洪水形成的毁灭性冲击波!如同一条愤怒的黑色泥龙,张牙舞爪地撞向柳溪村!

轰隆隆——!惊天动地的碰撞!

新建的第二道坝在狂暴的冲击下剧烈摇晃!外层包裹的草袋、泥团被撕裂!靠近水面的根基土石被大片大片掏空卷走!整个坝体像被巨斧狠狠劈过!中间一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塌陷出数道巨大的豁口!浑浊冰冷的河水夹杂着碎裂的树枝、石块、泥浆,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魔,狂暴地灌了进来!

“小心——!”

“坝要塌了!”

惊恐的叫喊和绝望的呼号瞬间撕破黎明的寂静!

然而,正如柳公、孙老头所料想到的最坏情形,第二道坝以它巨大的牺牲,死死拖住了这股冲击狂潮最锋利的尖峰!当凶猛的第一波冲击力被大坝豁口和两侧坚实的坝体硬生生消耗掉、冲散的洪峰越过残坝漫延进柳溪村村域时,水量已经大大分散,流速也明显滞缓了下来。混黄的河水最终只在村口那片早已抢收、地势较低的滩涂洼地里蔓延肆虐。水流最深处也只没过了小腿肚子,打着旋漫卷了那些临时搭建的窝棚、瓜架、打谷场上的干草垛和一些来不及完全搬走的重物……最终,那曾经汹汹的洪水,无力地拍打着村庄屋基前坚实的夯土地面,留下满地泥泞和狼藉,却无法再逾越一步。柳溪村那些鳞次栉比的房舍,稳稳当当地矗立在清晨逐渐散去的雨幕之后,像是泥泞和灾难中,一群沉默而坚韧的守护者。

一个月后。月湖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洪灾后的清理和重建是漫长而艰苦的。柳公带着村民修复了堤坝,重新犁了被淤泥覆盖后反而变得更加肥沃的田地。村里的日子如同溪水下的游鱼,虽然受了点惊吓,终究还是要向前摆动尾巴。

一场夜雨过后,湖上的空气格外清新。柳公、江枫、李壮和孙老头四人划着一艘稍大的乌篷船,静静停在月湖最深处的湖心。这里是寻常渔民绝不靠近的地方,四周皆是陡峭如削的崖壁,水深难测,天色稍暗就幽深如同墨池。

孙老头今天精神格外好,他坐在船尾,指挥着李壮和江枫一点点放下系着石头的绳索测水深。“再放点……慢点……稳当些……嗯,到底了!”当沉重的石头终于碰到底。孙老头脱下他穿了不知多少年的油布坎肩,露出干枯但筋骨有力的臂膀,只穿了件汗褂:“老头子下去看看老伙计!”语气轻松得如同去邻居家串门。柳公欲言又止,孙老头摆摆手:“老骨头该动动了。”

噗通一声轻响,水花不大。船上的人屏息凝神。绳索一点点往下放。时间似乎格外漫长。终于,水底传来绳子的约定好的三下拽动。柳公和李壮一起发力,小心翼翼地将绳子往上拉。过了好一阵,水面哗啦一响,孙老头钻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捧黑乎乎、沾满了泥浆的东西。他喘着粗气爬上船,脸色有些苍白,眼里却亮得吓人。他没理会江枫递过去的干净布巾,小心地摊开手掌放在船舷旁舀起的一汪清水中。

“看……”孙老头指着那团黑泥在水中缓慢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借着明亮的月光和船头的灯笼,三人凑过去看。只见是几块奇异的扁平石块,大的像巴掌,小的也有鸡蛋大。它们表面呈现一种奇特的银灰色,被洗去污泥后,竟有着类似鱼类鳞片般细密排列的层层叠叠的纹理!边缘不齐整,像是天然断裂形成,但整体形状又隐约透着规则的六边形或多边形趋势。更奇特的是,石块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其薄的光滑涂层,如同被人用心打磨过无数年,在月光和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不刺眼却非常清晰的银色冷光。江枫拈起一片稍小的,用手指擦去最后一点水痕,那银灰色的材质内部似乎透出星星点点的、更亮更纯粹的银芒,如同细碎的钻石被裹在了水银里。它们摸上去冰凉光滑,却又奇异地让人觉得沉重。

“就是这些石头?”李壮瞪大了眼睛,实在看不出这玩意儿跟湖里神奇的字迹有啥关系。
孙老头嘿嘿一笑,带着点神秘的得意,也带着历经沧桑的了然:“老辈人说水底住着‘银鳞’,护佑一方水泽。我一直疑心这‘银鳞’不是什么鱼精水怪。指的就是它们!”

他指着周围的湖水和峭壁,说出了一个让三人目瞪口呆的秘密。
原来,月湖最深处的构造极其特殊。这里水温反常恒定,尤其湖底最深处,水几乎不动,异常清冷。崖壁几处特定的位置,裂开了几条奇特的、方向朝着湖心弯月倒影处的狭长天然石缝。月光只有在某些特定的季节、特定的满月之夜、正好悬在某个极其精确的角度时,才能恰好穿过那极为细窄的石缝,如同一道凝结成束的银白光柱,直刺湖底深处!那银白光束的能量极其凝聚、纯净。

光束照射的湖底位置,地质条件更是得天独厚。那里没有淤泥,是历经千百年、被水流冲刷得无比平整坚实的一整块巨大青黑色岩床!更重要的是,岩床上沉积了无数这种孙老头称之为“银鳞石”的扁平晶体(他不知这是特殊的镜面石英变种)。这些银鳞石不知何时、如何形成的,它们不仅材质本身能发出极其柔和稳定的、类似“冷火”的弱光(尤其在强大纯净光源如月华照射激发下),更重要的是,它们具有极其稳定的几何构型和不可思议的镜面反射能力!它们彼此依靠、堆叠,在岩床上天然形成了一座巨大无比、精妙绝伦的立体“镜阵”!

“就凭那些天然石头?!”江枫难以置信地看着手心的银鳞石,指尖能感受到那奇异的冰凉。
“对!就是凭这些石头!”孙老头点头,眼中是纯粹的赞叹,“每一块石头都是这天地用千万年时间磨出来的镜子!那月光穿过石缝,像是点燃灯火的柴薪,照射在那堆‘银鳞’镜阵上,被反反复复折射、聚焦,最后从另外的缝隙投射出来!那力量有多大咱说不清,可那光……亮得邪乎!就像天上落下一把银刀插在了水底!”

这还不是全部。在这片神奇的“镜阵”旁边,岩床上的暗处,另有玄机。那里密布着数不清的网状裂痕,裂痕里填充着各种各样的矿物质脉络。有的地方是闪亮的红褐色(含铁),有的是黄铜色(含铜),有的是斑斑点点的黑色硬块(锰、其他金属沉积),还有深绿色的沉积物(可能是一些特殊的藻类或微生物化石遗迹)……这些色彩斑斓的物质带,历经地壳变化、水流冲刷、亿万年的沉积和挤压,形成极其复杂的纹理。当湖底那被“镜阵”凝聚放大的、如同探照灯柱般的纯粹月华之光,扫过这些矿物纹理带时,奇特的事情发生了!光如同穿过了一层带有复杂图案的透明模板(类似光透过雕版),这些矿物纹理的几何形态便被清晰地投射了出来!

“就是这些石头裂痕里的东西!金矿?铜锈?烂泥里变黑的根?还有那些死鱼眼一样冒绿光的青苔印子?它们就是那些字?!”李壮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就是这个理!”孙老头用力点头,“那些矿石,那些坑洼,那些绿印子黑印子……它们在水底待了多少年,那光一照过去,照出的就是多少年来它们自己刻在石头上的相!咱们在湖面上看到的字,就是这些矿物带被‘印’出来的影子!”

湖面成了最大的投影幕布!强大凝聚的月华光束,被精密的天然镜阵操控,穿过布满特定矿物纹理的岩石“模板”,再将这光影投射在水面之上!这就是月湖镜字的全部秘密!一个巧夺天工、集合了月相轨道、独特地质构造、矿物分布、水文条件和光学物理,在大自然亿万年雕琢下形成的,独一无二的奇迹!

它能倒映出天气(因为风、雨、气压等自然变化,会极其微弱的改变湖水某些微量成分或底层温度,进而影响镜阵效率或光的折射路径?),能预示作物虫害(特定虫群活动可能改变局部水质成分?),能发现岩石结构的细微应力变化(应力累积导致底层矿物质微放电?光线折射角极微小变化?)……因为它本身就是这片水泽山川最敏感、最精密、最古老的一个自然参数观测站!收集虫粪有奇效,也是因为那种小虫子的活动可能微妙影响了底层的水质或矿物质状态,激活了投影系统中某些元素的反应特性。

“至于那回桥塌了为啥不成字……”孙老头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这宝贝能照出老天爷定下的规矩,山要崩啦,水要涨啦,虫子要闹啦……这些东西是打地老天荒就刻在石头本上的!可那桥?那桥是什么?是人心里的贪念、是偷工减料、是做官的只图快图升官发财不管别人死活的心思堆出来的!这些心思写不进这湖底的石头!它……它‘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鬼蜮伎俩!所以那光在湖底乱了!找不到路数印不出图!像乱飞撞墙的萤火虫!最后才憋出那‘抉择’两个字!那是它在说:‘我能做的到此为止了!路该怎么走,得靠你们这些能看见我的、有心的人自己挑了!’”

这前所未有的真相,如同晴天惊雷,震撼着柳公、江枫和李壮的心神。他们在摇曳的船中久久沉默。天地造化之奇伟精妙,远超世人的想象。没有神灵,没有仙法,这比神灵仙法更加令人敬畏!

日子像村边溪水,不急不缓地向前流淌。大水带来的伤痕被时间渐渐抚平。柳公还是柳溪村的里正,但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多了点不同的东西。那位曾经被嘲笑过“懒虫”、“异想天开”的镜语者江枫,似乎一夜之间稳重成熟了许多。他的床头总搁着那本卷了边的粗纸本。但本子的名字不再是“镜语记”,而是由李壮这个识字不多、却写得一手方正字的汉子,在扉页工工整整用柳木炭条写了两个大字——“择”!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湖面月影图形。这本子里记录的不再只是镜字的内容,更多的是结合了村里老人讲述的节令农谚、孙老头偶尔吐露的气象经验和他自己细心观察记录下的种种自然细微变化。他依旧打鱼划船,只是在湖心小憩时,常会把船停下,望着深邃的湖底出神。

又一个格外晴明的满月之夜,月湖宁静得如同熟睡的处子。江枫和李壮陪着柳公、孙老头在湖边漫步。远处传来几声孩子们的嬉闹声:“快看湖面!好像又有光!”
柳公、孙老头和江枫他们微笑着望去。果然,在那皎洁月轮平静的倒影边缘,又隐约泛起了一丝丝熟悉的、极其微弱的金红色光纹,水波温柔地晃动,光纹扭动变幻,好像努力在拼凑一个浅浅的几何图案。

“瞧,它还在……还在试着‘说’话呢。”江枫轻声道。

柳公捋着胡子,点点头:“是啊,它一直都在。”

孙老头嘿嘿一笑:“说?那就听听呗。听完了,路该怎么走,咱心里自然得有本账。”

李壮看着湖面上那些变幻的光影,又看看身旁的伙伴和长辈,憨厚地笑道:“光好看!管它说的啥!”他随手拔起脚边一根饱满的狗尾巴草,拿粗糙的手擦了一下草茎上沾着的露水,叼在嘴里,仰头看着那轮清澈如水的明月,眼神坦然而踏实。

夜风吹过柳溪村,带着草木清香和湖水微凉的腥气。月光如银绸,静静铺洒在湖面、村庄和远山近水上。那微弱闪烁的金红光影还在湖心变幻着姿态,映在岸边几个人的瞳孔里,也映在这片历经沧桑、却依然鲜活生动的大地褶皱里。这片湖,这片土地,和那些在土地上挣扎求存又被土地庇护的微小生灵一样,它们都有自己的“本相”,也都有自己的沉默“语言”。敬畏它,读懂它,而路,终究要由人自己选择,用双脚去丈量。这本《择》字簿里记录的,是柳溪村人经历灾难洗礼后,开始真正学习聆听自然、并决定自己命运的起点。

江枫最后望了一眼湖中那团渐渐淡去的金红光影,嘴角弯起一丝轻松的笑意,他拿出那本《择》字簿,翻开记着那次惊心动魄大水灾的最后一页,郑重地合上了本子。月光落在微微泛黄的书页边缘,像是盖上了一枚银色的印记。他小心地将本子揣回怀里,撑起船篙,一点微光之下,小船无声无息地滑向岸边柳溪深处,融入了月色迷蒙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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