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秋收刚过,表哥在工地出事的消息传到村里时,我正在灶台前烙玉米饼。他媳妇哭着来电话,说人没了,工头给的赔偿款刚够还账,她要带小儿子改嫁,大女儿晓梅……没地方去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鏊子上鼓起的玉米饼,突然想起晓梅上次来我家,蹲在灶台前看我烧火,小手扒着灶沿,睫毛上沾着柴火灰:“婶,这火咋这么听话?我家的灶总灭。”那会儿她才八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辫梢还缠着玉米须。
接她来城里那天,她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角磨出了毛边,里面塞着件表哥生前穿的蓝布褂子——后来才知道,是她偷偷从箱底翻出来的。我家在老家属院,两居室,儿子上初二,女儿上小学,挤是挤了点,可看着她站在楼道口攥着衣角的样子,实在说不出“不行”。
头晚做饭,我让她在旁边歇着,她非要蹲在垃圾桶旁择菜,小手捏着菠菜叶,一片一片揪黄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在村里帮奶奶下地摘棉花留下的。我女儿举着刚剥好的橘子凑过去:“晓梅姐,吃这个,甜得很!”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的小兔子,轻轻咬了一瓣,没说话。
三个孩子挤一张三个铺,儿子睡上铺,总故意把枕头扔下来砸晓梅的铺:“接住!不然晚上鬼来抓你!”她把枕头抱在怀里笑,身子还紧绷着;女儿半夜踢被子,她悄悄爬起来帮盖,动作轻得像猫。我起夜时扒着门缝看,月光从窗户溜进来,照在她脸上,睫毛忽闪忽闪的,像有心事。
有回周末我洗衣裳,听见阳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凑过去看,她正对着手机屏幕哭,声音压得低低的:“奶奶,我梦见俺爸了,他蹲在灶台前给我烤红薯,皮焦焦的,可甜了……”我退回来靠在墙上,手摸着冰凉的瓷砖,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日子慢慢顺了。她开始跟着我学烧火(我家老灶没拆,偶尔用着方便),蹲在灶门前添柴,柴火噼啪响,她盯着火苗笑:“婶,这火比俺家的旺,烙饼肯定香。”择菜时还是捏着菠菜叶揪黄的,指甲缝里的泥少了,可揪得比谁都仔细;我晾衣服,她搬个小板凳,踮脚把儿子的校服拽得笔直,嘴里嘟囔:“哥这件校服洗得真白,比俺村小学的好看。”
学校开画展那天,老师指着晓梅的画说:“这张《我的家》,画的不是高楼,是厨房——灶台冒着烟,婶在翻玉米饼,我蹲在旁边添柴,闻着香味就饿了。”画里的灶台歪歪扭扭,玉米饼画得像太阳,我站在后排,眼泪砸在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去年冬天我换了台新冰箱,特意给她留了最下面的抽屉:“以后你爱吃的冻梨、烤红薯,都往这儿放。”女儿噘着嘴:“妈你偏心,我的零食都在上面!”晓梅赶紧摆手:“我不挑,哪儿都行。”可后来我看见她偷偷把冻梨摆得整整齐齐,像在藏宝贝。
前阵子她数学考了全班第三,放学举着卷子冲进厨房,围裙都没摘就拽我看:“婶你看!老师说我进步了!”我正炒白菜,铲子一停,往她嘴里塞了块刚炸好的丸子:“晚上给你蒸鸡蛋羹,放俩黄的!”她嚼着丸子笑,辫梢的蝴蝶结晃来晃去——那是我上周给她买的,粉嘟嘟的,比之前的玉米须好看多了。
昨晚起夜,看见她在客厅缝东西,台灯照着她的手,捏着针线往表哥那件蓝布褂子上缝补丁。我站在门后听,她嘴里嘟囔:“爸,婶做的玉米饼比奶奶烙的软,我学会烧火了,以后能给你烙……”我没敢出声,等她把褂子叠好放进衣柜,才轻手轻脚回屋,摸着枕头,眼泪又下来了。
现在她总说,要考本地的高中,“离婶近,能帮你择菜烧火”。早上我煎鸡蛋,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红扑扑的,辫子上的蝴蝶结沾了点火星子,她也不在意,只盯着锅里的鸡蛋喊:“婶,这边焦了!”
日子就是这样,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不过是早上的鸡蛋香,晚上的灯光暖,孩子蹲在灶台前添柴时,睫毛上沾着的柴火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