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丽
“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起整个地球。”这是古希腊物理学家阿基米德家喻户晓的一句名言，也是农村学子章彦俊充满激情与自信，勇往直前无所畏惧的成功誓言。章彦俊，河北省张家口市下花园区花园乡后堡村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的儿子，其祖辈世世代代在这片靠天吃饭的贫瘠土壤上繁衍生息。因为与土地有一份与生俱来的情愫，农大毕业后，他对脚下的土地更多了一份了解和挚爱。阿基米德有撬动地球的魄力，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可供支撑的点，那么适合章彦俊报效祖国的支点又是什么呢？答案是他倾注毕生心血钟爱的“张杂谷”。
——题记
这位漂洋过海的“非洲撒谷第一人”就是张家口市下花园区农业技术推广站农技推广研究员章彦俊。
初出茅庐
“出生在农村，大学学的是农学，我和土地有着血浓于水的深情，我一辈子也离不开土地。”章彦俊说。
章彦俊1966年2月13日出生于张家口市下花园区后堡村的一个农民家庭。
下花园在冀西北宣化盆地和怀来盆地之间，属燕山山系之西端的黄羊山界。这里山川纵横，沟壑绵延，在军事和交通战略上的地位很重要，但受自然条件的限制，农业以靠天吃饭的旱地为主，农田基本种植旱地农作物谷子和黍子。春雨过后，父亲用耧耩谷子的情景，像一幅版画一样，镌刻在章彦俊的记忆里。
在群山环绕的丘陵里，散发着春雨过后新鲜泥土的芬芳，响彻着间歇的吓牛声和耧斗耩地发出的有节奏的梆梆声。两个农民，一前一后，一个在前牵着一头牛，这头牛拉着一张耧，一人在后，双手扶着耧，躬耕于山间的梯田里。在他们的后面，还有一个人在吃力地拉砘子。
亲眼见证了父辈在土地里摸爬滚打，倾洒汗水换来一捧捧填饱肚子的粮食，章彦俊从小就把吃饱饭，这一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深深地扎根在自己的心田中，如何通过改良种子，提高农业生产，帮助家乡的父老乡亲摆脱贫困，成了他的一个美好愿望。
怀揣着改良种子的梦想，章彦俊于1984年7月考上了张家口大学的农学专业。这个在农村不被看好的专业，一时就遭到了乡亲们的非议。在当时许多人看来，念书是为了转变农业户口，不当农民，不跟土地打交道。章彦俊念了书，终于转成了非农业户口，但却念的是农大，很多人不解个中缘由。
大学毕业后，章彦俊在下花园区第二中学当了一名教师，教起了生物学科。他把自己的学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不断地激发他们的求知欲和好奇心，培养他们的探索精神和创新意识，让他们树立科技报国的雄心和远大抱负，扎实掌握科学文化知识，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为人类创造更多的财富。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精神干练，气度不凡。他知识渊博且风趣幽默，深受学生的喜爱。在另一所学校，有一位名叫宋一芳的校医看上了他，两人志同道合，有共同语言，最终结为了夫妻。
1991年，章彦俊得到了领导的器重，有到北京师范大学带薪深造的机会，为期两年。那年，他的女儿仅一岁，章彦俊陷入了选择的两难境地。妻子最理解他，鼓励他报了名。在妻子的鞭策下，章彦俊含泪告别了温馨的家，踏上了进京的列车。等一个学期放假回来，女儿认生，不认识他了，看着爸爸给买的自己最喜欢的洋娃娃，女儿把手背在身后，瞪大了眼睛，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还一个劲地往后退，尔后，扯着妈妈的衣襟藏到了背后，神情里充满了胆怯和恐惧。看到这一幕，章彦俊内心充满了心酸，他知道自己亏欠她们母女的太多了。为了不辜负家庭的期望和组织的重托，章彦俊就更加发奋地学习，用优异的成绩来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学成归来，章彦俊重返岗位，将自己所学运用于教育教学实践，希望自己能为社会作出更大的贡献。看着学生们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章彦俊结合生物学科的特点，对他们实施素质教育，运用自己所学，最大限度地提升学生的素养，为他们日后的升学和成才打好坚实的基础。
1997年，由于工作的需要，章彦俊调到了当地的农业部门，干起了与自己所学专业更吻合的工作——搞玉米制种的研究。培养种子和培养学生具有很大的相似性，都是为了让优秀的基因传承下去。他把诲人不倦的毅力用在了培养种子上。他知道创造新陆地的，不是那滚滚的波浪，却是地底下细小的泥沙。一个人只有不断突破思想藩篱的束缚，才能有更大的成就。得益于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深造，章彦俊在科研领域如鱼得水，成效显著。3年后，他被提拔为下花园区农业技术推广站站长。对他而言，这是一次历史的机遇，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挑战。
谷子，古称粟，为“五谷之首”，在以“五谷为基”的中国膳食结构中从古及今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它是中国的传统作物，在我国的种植历史悠久，播种面积为世界最大。“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其中“稷”也是谷子的古称。稷者，百谷之主。社稷中的社是土地神，稷是谷神。“社稷”一词指代国家，从某种意义上讲，谷子是养育中华文明的重要载体之一。
千百年来，人们不断传承和改良谷种，使它不断优化，尤其是新中国成立以后，国家对改良谷种的研究加大了力度，先后经过了崔文生和赵治海两个科研团队前赴后继近40年的努力，终于利用“光（温）敏不育两系法”选育出了“张杂谷1号”，赵治海因此被誉为“杂交谷之父”。他创建了谷子杂交选育和产业化应用技术体系，使我国杂交谷子的研究居于国际领先水平。这位大名鼎鼎的科学家，就是章彦俊的上级，“张杂谷1号”选育出这一年他们认识。彼此一见如故，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他们的思想一经碰撞，便产生了耀眼的火花。他们就“张杂谷”的下一步科研，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促膝长谈。
在张家口市农科院谷子研究所的博物馆里陈列着一株“张杂谷”的标本。它的根长达两米多，根系密密丛丛，很发达，有抗旱、耐盐碱等特性。据这里的专家介绍，谷种一旦发芽，长到半腿高，它强大的根系就能保证它把水分输送到枝头，即使遇到一个月不下雨的“卡脖旱”，甚至是一滴雨也不下的大旱，也不影响收成。
一粒谷种能结出5个穗子，一个穗子能结两万粒籽，一个谷穗最重能达89克，这就是“张杂谷”，一经问世，就成了惊艳世界的“明星”。无论什么样的土壤，无论什么样的气候，无论多么缺水，只要满足了“张杂谷”种植时的几个条件，禾苗便会克服一切困难努力生长，直至长出一个硕大的谷穗，结出丰硕的果实。穗结得越长，籽结得越多，它的头就越弯，腰也越弯，越显谦恭。
小米不仅是中国的主粮，还在战争年代拯救了中国的命运。“小米加步枪”是世界对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军队的普遍认知。它创造了中国现代革命的不朽神话，同时也体现了曾经与中华民族命运紧紧相连的谷子具有极高的营养价值。
赵治海说，谷子耐旱、耐瘠薄，抗逆性强，适应性广，尤其是2000年以后，张家口市农科院谷子研究所研究出的“张杂谷1号”更是优良品种，它使当地谷子亩产增长了30％以上，突破了每亩600公斤。在章彦俊的主张下，下花园区会同张家口市坝下县区一起，开始协助赵治海完成“张杂谷”在各区县的选育和示范性种植的研究。谷子是抗旱作物，根据各地不同的土壤、气候、降雨量等自然特点，从“张杂谷”系列产品中选育适合当地种植的品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也是农技专家的职责和操守。每选育一个品种，最短的周期需要三个种植季，这也是农技援助项目的最短周期。
选育种子的过程就像拉扯孩子，常言道，三冬三夏拉扯一个娃娃，这个过程可谓事无巨细，事必躬亲。章彦俊说：“怕苦，就别学农学。”他以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韧不拔的意志，不断地完善各种种植技术，如密度、肥料、灌水量等。第一个种植季，他把3亩试验田分成许许多多10平方米见方的小块，每块种一个品种，先扩繁品种，从中筛选参试品种。第二个种植季，他将参试品种种在一块土壤肥力一致的土地里，从中选育适合当地种植的品种。第三个种植季，他一边试验，一边将选育出来的种子和《种植明白纸》有选择性地送给当地的农民，让他们在自己的地里试种。为了让试验取得最佳效果，章彦俊还积极跟上级为农民申请水、化肥等必要的补贴，并且无偿地为他们提供全方位的技术支持和24小时的热线咨询服务，解答农民对农业的困惑，告诉他们科学的浇水时间、施肥方法、打药浓度等，以保证农民的丰收增产，为他们树立信心。通过典型户的成功经验，来带动全村，由一村带动一乡，一乡带动一区域，让“张杂谷”的产业种植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乡亲打来电话索要种子，章彦俊都笑脸相迎，热情接待，并且根据他们的需求，亲自为他们制种，还要语重心长地再叮嘱一番。在市农科院的带领下，章彦俊将一颗赤胆忠心全扑在了“张杂谷”的选育上来，摩托车后倚架上托着谷种，经常骑着摩托车往返于城乡和田地之间。在劳动现场，他手把手教村民种植，让农民学到新技术的同时，尝到种谷子的甜头，体验到丰收增产带来的喜悦。几年如一日，章彦俊就这样风里来雨里去，默默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他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经常在谷子抽穗期，一连几个星期顾不上回家，与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民族脊梁大禹的治水精神颇似。
武家庄大捷
“‘张杂谷’非常适宜当地土壤、气候、降水等自然条件，是冀西北农业增效的重要作物。”下花园属山区半山区、干旱半干旱地区，土生土长的章彦俊一直在思考“农民种啥挣钱”的问题。他说，“张杂谷”根系发达，具有节水、高产和耐极端土壤等优点，“是促进当地农民增收的首选作物，应当引导鼓励广大农民种植”。
“过去，乡亲们都种玉米，一季收入1000元钱左右。在章站长指导下，大家开始种植谷子，亩收入达3000多元钱，收益是原来的3倍！”段家堡村支部书记宋有回忆说，当年章彦俊带着谷种和《种植明白纸》，经常骑着摩托车往返于田间，来到村里手把手教村民种植“张杂谷”，让农民尝到了种谷的甜头，谷子去壳后的小米，每斤卖5元多钱，比种其他农作物利润更高。
2007年秋天，下花园区定方水乡武家庄村320亩杂交谷子平均亩产达到680公斤，农民武尚金种植的“张杂谷5号”创造了亩产811.9公斤的谷子高产世界纪录。2012年，下花园区种植“张杂谷”面积达2.2万亩，张家口市推广面积达20余万亩。
定方水乡在黄羊山的浅山丘陵区，沟壑纵横，山、丘、川的地貌特征明显，河流众多。西沟与东沟是定方水乡两条季节性河流，由北向南呈“人”字形汇合后，流入洋河，最后向东，注入渤海。航拍这里广袤的地貌，黄山梁峁上东沟里的梯田如链似带，把一座座山峰环绕成一只只巨大的螺蛳，有的像巨扇一样半折半开，斜叠成一个个狭长的扇；有的则像天镜被分割，然后有层次地镶嵌成多种图形的碎块。在这个辽阔的方围内，小路悠悠地蜿蜒在跌宕有致的梯田里，飘忽成一根根细绳。
从流水湍急的河谷，到白云缭绕的山巅，从万木葱茏的林边到石壁陡崖前，凡有泥土的地方，都开辟了梯田。垂直高度达数里，横向伸延数里，那起伏的和高耸入云的山，蜿蜒得如同一级级登上蓝天的天梯，像天与地之间一幅幅巨大的抽象画。
西沟的梯田整齐有序，线条丰富多彩，线条形状以曲线为主，曲线赋予人们一种动态美，尤其是那些长长的曲线和波浪线，使人联想到这些梯田好像是天上飘落的彩带。有的有象形美，小山沿着山体的形状修满了一圈圈的梯田，像宝塔一样，增强了田园造型美。有的梯田连片看像山鹰展翅，有的梯田如七星伴月，有的梯田就是典型的梯形图形，还有花边田等。这些梯田很有层次感，由于山脊地势陡峭，梯田以带状形的较多，它的高低层次较多，远近层次也很丰富，在梯田的节奏与韵律感之中体现了音乐般的美感。
章彦俊就是为这样的山川添锦绣花的人。
由于业绩突出，章彦俊荣获了许多荣誉，如“全国科普惠农兴村带头人”“全国劳动模范”“全国粮食生产突出贡献农业科技人员奖”“中华农业科技奖”等。2013年，章彦俊取得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技术推广研究员”资格。能为家乡的土地锦上添花，是章彦俊体验到的最大人生乐趣！“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是爱国诗人屈原的诗，也是章彦俊对土地的庄严承诺。他是大地的儿子，他要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脚下壮美的山川。
回望章彦俊“从农村学子到城市教师又到农技推广员”的人生历程，经过了“否定之否定”的前进性与曲折性发展，走上了一条螺旋式上升的道路。他的人生在绕了一个大圈后，又回到了原点，还原了与土地的交情。这条路受井冈山农村革命根据地开辟的“农村包围城市”的中国革命道路启迪。章彦俊决定在家乡率先垂范农业科技扶贫工作，点燃了让“张杂谷”在山区拓荒的种植之梦。
随着“张杂谷”科研不断深入，“张杂谷”效应开始显现。2007年，张家口市农科院与联合国粮农组织签署《杂交谷子在非洲试验示范的合作协议》。2008年，农科院开始在非洲埃塞俄比亚、乌干达、尼日利亚、纳米比亚、苏丹等国开展杂交谷子科研与推广工作。2009年，联合国粮农组织总干事雅克·迪乌夫一行专门到张家口市考察了杂交谷子研发情况，提出把杂交谷子项目作为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与中国政府“南南合作”的核心项目在全球推广，共同推进全球粮食安全。随着中国和非洲合作不断加强，尤其是落实中非合作“八大行动”以后，双方农业合作成果显著。中国多次向非洲派出农业专家组，帮助其改善水利灌溉条件，提高种植技术水平，解决温饱，逐渐摆脱贫困。
“张杂谷”受到了联合国粮农组织的肯定。该组织决定，在全球推广种植张家口杂交谷子。2013年9月，有着丰富种谷经验的章彦俊成为该市第二批派往尼日利亚推广种植“张杂谷”的农业技术推广专家，开启了为期9年的援非种谷生涯。
远渡重洋
“赵所长，总结前期援埃经验，这次援尼在人选上要慎重考虑，派一个既有理论修养又有实践经验的人去吧。”张家口市农业科学院谷子研究所的副所长王晓明郑重地说道。
“派谁最合适呢？”谷子研究所所长赵治海反诘道。
“下花园章彦俊，怎样？”
“彦俊？好！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是最合适的人选了。”两人一拍即合，一时就激动地站起来，还击了一下掌。
“我想只有章彦俊去了，才能弄些材料回来。”
“太好了，援非人选就先这么定了。”
经王晓明一提醒，一个令赵治海头痛的难题迎刃而解了。
“彦俊，这次援非，你的任务比较重，要筛选当地适应性品种，并制定‘张杂谷’在非洲种植推广的技术流程和发展路径。”张家口市农科院谷子研究所所长赵治海言辞恳切地对章彦俊说。
说起谷子援非，可以追溯到2008年。经过几年的努力，也取得了一系列成绩，积累了大量颇有价值的原始数据，这恰好为章彦俊科研工作的开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牛顿的代表作《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是“科学史上最重要的论著”，阐述了万有引力和三大运动定律，奠定了此后3个世纪里力学和天文学的基础，并成为现代工程学的基础。牛顿把他的工作推到了人类思想史上从未达到的最大胆的境界，对于自己的伟大发现，牛顿却是如此坦言：“如果我比别人看得更远一些，那是因为我站在了巨人肩上。”章彦俊非常赞同这一观点。
从东亚中国首都北京到西非尼日利亚首都阿布贾，穿越亚欧非三大洲领空，有上万公里的路程。2013年8月20日，章彦俊带着赵治海所长在海南精心培育了近30年的40多个在热带表现优良的材料，也可以说，是带着组织的重托，离开了祖国，踏上了开往尼日利亚阿布贾的航班。从上级领导下达援非任务到决定援非、签订合同、抵达非洲，中间仅仅用了8天的时间。在万米高的飞机上，章彦俊俯视和鸟瞰地球，撒哈拉沙漠的上空黄沙飞舞，黄茫茫混沌一片，就像神话传说中妖怪施了魔法一样，十分可怕和荒凉。这样的景象触动了章彦俊的内心，更加坚定了他援非的决心。
章彦俊到达尼日利亚，挂靠于隶属“中地海外尼日利亚有限公司”的“绿色农业西非有限公司”工作，主要开展杂交谷子在尼日利亚的推广种植。经一番考察后，章彦俊将试验田选定在了条件更加艰苦的凯比州。“牵手中非友谊，成就人生梦想，壮志技术援外，奉献为国争先。”这是章彦俊刚到尼日利亚时写下的诗。章彦俊作为援尼项目的技术骨干和谷子育种界的资深专家，怀揣着让荒漠变成绿洲的梦想，开启了在尼日利亚土地上的播谷生涯。在项目组长的带领下，他与团队的其他成员同心协力，为了解决尼日利亚人民的温饱问题，在异国他乡未种植过中国谷子的处女地上辛勤耕耘，可谓历经了人生的坎坷，用汗水和心血积累了许多宝贵的经验。
刚到尼日利亚，因为气候差异大，章彦俊出现了严重的水土不服和高原反应，除了常年吃的降压药外，他又额外加服了一些药。因为语言不通，交流有障碍，他经常用手语来沟通。在40多度的高温酷暑下，章彦俊出现了恶心呕吐、软弱无力、滴水难进等症状，但是考虑到当时已是当地降水量的后期，农时不等人，章彦俊服了一些自己从国内带的药，缓解了一下病痛，就开始了工作。
他一面克服人生地不熟带来的种种困难，一面紧锣密鼓地对当地农业生产条件进行调研。当地的房子是用木头做的，跟蒙古包的构造差不多，十分简陋，屋内的陈设也极其简陋。根据走访，章彦俊了解到，当地经济条件较好的人家，屋内有一张床，床旁边立着一个放了两层或三层隔板的木架，木架上摆列着大小一致、色彩各异的一排排搪瓷盆，这就是全部的家当。据介绍，这些盆都是亲朋参加婚宴所随的贺礼。没钱的人家，除了地上铺的一张席梦思床垫外，什么家具也没有。雨季，屋外大下，屋内小下，雨泽下注，地上汇聚成了河。造成尼日利亚贫困的原因很多，有社会制度和经济发展落后的原因，也有自然条件差和农业生产技术落后的原因。
当地重男轻女的社会现象很普遍，一夫多妻制与我们的封建社会很相似，加上医疗技术落后，又不实行计划生育政策，家里孩子多得像土豆一样，可以用簸箕搓了。在尼日利亚的学校里，章彦俊看到了男女学生比例的严重失衡，女孩受教育的机会明显比男孩少，受教育的程度也明显比男孩低。即便是大学毕业，接受了高等教育，因为没有相应的社会需求，好多人又操起了种地的老本行，所以就产生了读书无用的说法。这样“逆生长”的现象，制约了尼日利亚的发展。在日新月异的世界竞争中，非洲越来越被边缘化。“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连最基本的温饱需求都解决不了的时候，那一定是不道德的，而道德的程度，决定了这个社会温饱的程度，所以温饱并不是道德的必要条件，最低限度的道德是温饱的必要条件。看到这样的情景，章彦俊攥紧了拳头，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八月正是当地降水量的后期，章彦俊选择在凯比州瓦瑞镇农场一个有水的地段整了一亩多地，抢抓农时，将从国内带去的材料进行试种。即便是难受，他仍然坚持每天早上5点起床，然后开始翻土、施肥、灌溉，调查研究当地农业生产条件，及时记录生长数据。他见地里有脱粒的花生壳，就让工人用车拉了一些，撒在地里耕翻，以增加土壤的有机质。然后，每个品种种在十几平方米的地里，先扩繁品种。
白天，章彦俊像照顾婴儿一样精心地培育每一株幼苗的茁壮成长；夜晚，他就在宿舍昏暗的荧光灯下收集数据、写心得体会、做PPT……
一身蓝色的工作服，一顶大檐遮阳帽，劳作于骄阳似火的田垄间，没人知晓这是中国谷子育种界的资深专家，章彦俊这样的装束，在以貌取人的浅薄之人眼里，经常被误解，还受到非议、刁难、捉弄和责难。
等农场的工人知道章彦俊是他们的新上司后，个个都表现得很紧张。
为了消除工人的顾虑，章彦俊用自己微薄的收入奖励在工作中表现好的职工，并鼓励所有人都要向优秀的员工看齐。大家被他的平易近人和赏罚分明折服了，农场上一改先前消极怠工的不良风气，取而代之的是，工作表现积极，你追我赶，争先恐后。
第一年，章彦俊从表现优良的品种中筛选了13个参试品种。第二年雨季，他把这些品种，按照每个品种100平方米左右的面积，种在一块土壤肥力一致的土地里，又从中筛选了5个参试品种，它们分别是NX2、NX6、NX14、NX11GREEN、NX13GREEN。这5个品种在5个示范区进行试验。2015年，经过3年努力，章彦俊终于培育出了适宜在尼日利亚种植的品种：NX6。
在“试验示范—高产创建—较大面积示范推广”中，农场的工人们通过亲自参加谷子种植，亲眼看到了谷子的增产丰收，那沉甸甸的谷穗里饱含着他们的心血，或者说，他们的劳动获得了收获的认可。他们的脸上绽放出了像金色果实一样灿烂的笑容。谷子的产量比当地的苔麸高出3倍，亩产200公斤左右，这样的大丰收，让人们兴高采烈，赞不绝口。农场的工人们纷纷和章彦俊索要种子，农场周边的农民按耐不住内心蠢蠢欲动的心情，也来索要种子。章彦俊就亲自包衣浸药为他们制种，然后，按一户5斤，连同《种植明白纸》，像国内推广那样，无偿地分发给当地的百姓。尼日利亚的人民在他们的土地上种植中国的谷子，收成也非常好，喜获丰收，谷子得到了很好的口碑，种植推广面积越来越大。
尼日利亚坐落于北纬6度，紧邻赤道。一轮太阳直直地悬挂于人们的头顶，犹如一颗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硕大火球。在这烈日炎炎的试验田里，章彦俊指导、示范、记录……他是师像友，含威不露，在身体力行中言传身教，在谈笑风生中口传手授，汗珠子给他洗了桑拿。他从农业理念入手，让当地人认识现代农业，并手把手地教他们杂交谷子的种植及田间管理。在劳动中，他与尼日利亚人民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
农业是一个庞大的体系，在尼日利亚推广杂交谷的过程中，章彦俊与农场水稻繁殖基地还有一段插曲。由于土地不平、肥力不够，到了章彦俊援尼的2013年，农场水稻的产量从8年前每公顷产量2吨降到了1.2吨。这引起了章彦俊敏锐的洞察和深刻的思考。2014年底，章彦俊担任农场负责人后，按自己的思路对土壤实施改良。2015年雨季，他组织工人压青休耕土地800亩。在每年8月草长得最茂盛的季节，工人们用援尼组为农场空运来的旋耕犁，把草翻到土壤里，以增加有机质，提高土壤肥力。非洲的土地一望无垠，面积非常大，但未经过修整，还是原始状态，很是不平整，既无法灌溉，又不利于水土保墒。针对此，章彦俊对农田进行整体规划，组织工人打了1200条田埂，修了可以引水进地的水渠，把一片不能灌溉的茫茫大田，按照中国二十四节气的排列组合规律，分成了24块，并包干到户进行管理；然后再把每大块地又分成6小块，这样就形成一块地大约是一亩到一亩半的面积，以便于灌溉和生产。同时，他做了水稻的提纯复壮工作，第一年将水稻的产量从每公顷1.2吨提高到了1.8吨。第二年重复前期工作，又将水稻产量从每公顷1.8吨提高到了2.2吨，土地面积也由原来的2000亩扩大到了3000亩，即200公顷。章彦俊离开尼日利亚后，他的同事王雷山接手了他的工作，沿用老办法，到2016年底，项目在没多花一分钱的基础上，水稻每公顷的产量增至3.5吨。从1.2吨到3.5吨，水稻每公顷增产2倍，这样的增幅是明显的，在章彦俊带领下修整的200公顷水浇地所产生的经济效益是触目惊心的。事实胜于雄辩，他们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我们从中可以悟出一个道理：防治水土流失、保护、改良与合理利用水土资源，是提高土地生产力，建立良好生态环境的基础。土地是农民赖以生存的重要物质基础，这个基础无论何时都应该夯实筑牢。
“我要把技术留给非洲大地，让中国谷子在更加广阔的大地上茁壮成长。”章彦俊说，他每天坚持记日记、学英语，不仅让杂交谷子在当地高产、稳产，还推广小米的食用方法，把小米做成主食，端上百姓的餐桌，用实际行动解决更多人的温饱。
2015年，张家口市农科院联合中地海外集团在埃塞俄比亚和尼日利亚挂牌成立两个“中非杂交谷子联合研究中心”。这为杂交谷子在非洲的进一步深入研发推广奠定了坚实基础，也使杂交谷子在非洲合作推广逐步走上正轨。2015年注定是一个种子合作推广的不平凡之年。是年，章彦俊的团队生产种子2.5吨。尼日利亚十字河州农业局局长到农场视察制种田，产生了提前预定种子的想法。双方领导人洽谈买卖合作项目非常顺利。对方表示要出高于当地货币20奈拉的市场价，也就是以每斤150奈拉的价格收购农场全部的种子，并承诺先打一半订金到公司，等货全部到齐后，立即将另一半钱打至公司账户，协议就这样签下了。种子收获后，全部卖出。18天后，公司的财务账户上收到2亿元的汇款资金。章彦俊的援尼团队为公司赚得了第一桶金。
“我能在异地他乡干好工作，离不开妻子的支持，是妻子作为坚强后盾成就了我的一番事业。”每每提及工作中的成绩，章彦俊总忘不了妻子背后的默默付出，并对妻子由衷地称赞一番。“因为停电，2016年中秋前，我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开不了手机，没和家人联系。家人怎么也联系不上我，又不知内里，可把他们急坏了。中秋，我终于给妻子拨通了电话，当她再一次听到我的声音时，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踏实了，我们隔着手机屏幕，在举家团圆的日子，哭成了泪人。我时常想，自己背井离乡来这么远工作，只有让谷子在非洲高产、稳产，解决更多人的温饱问题，才对得起组织的信任，才是对妻子的最好回报。”章彦俊深情地说。3年来，他舍小家为大家，没有尽到做儿子、做丈夫和做父亲的责任，而是将全部的经历倾注到了杂交谷推广种植的科研中。章彦俊说，在他连续荣获的“全国农牧渔业丰收奖”“河北省创先争优优秀共产党员”等荣誉中，有妻子的一多半功劳。
微风吹过，田野里荡漾起一波波金色的谷浪，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粮食的馨香，那是一种混合了泥土、阳光和生命的气息，让人沉醉其中。那些忙碌的人们，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喜悦的笑容，他们辛勤努力，终于换来了五谷丰登的收获。这就是瓦瑞农场，一个充满生命和希望的地方，一个让人向往和憧憬的乐园。
谷子的根深深地扎在尼日利亚广阔的大地上，黄澄澄的小米被当地农业部门誉为“救命的黄金”，成了中国走向非洲的一张名片，有力地见证了中非友谊。章彦俊，一个普通的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成为传播文明的使者、送上科学的火种、连接中非友谊的桥梁……
重头再来
章彦俊以不计其数的努力和付出换来的成功经验，在尼日利亚广袤的土地上，再一次得到验证。谷子和水稻用休耕压青增加有机质和打田埂、修水渠灌溉的方法，连年大幅增产，并不断扩大种植面积。他靠丰富的经验，没有让公司多花钱，就为公司赚了2亿多元的卖种子资金。他没有忘记领导的殷殷嘱托，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和使命，专心致志地搞科研、抓生产。回国休假前，公司领导把一个重要的项目托付给了他。
章彦俊听后，觉得她的话不无道理。事实上，妻子说得是很有道理，妻子的概括与总结，或者说牢骚怨恨之言，也非常符合情理。自己就是把谷子当成了自己的妻子，把科研场当成了自己的家。这一年，妻子的鬓角又添了不少银发，她本来瘦弱的身体，又消瘦和憔悴了许多。妻子做了子宫肌瘤手术，怕他惦记，一直没有告诉他。当他知道后，一种深深的内疚和自责，像潮水一般漫过他的心房。他沉思了片刻，尔后紧握着妻子的手说：“人各有志，请理解我，尊重我。我既要研究好谷子，又要照顾好我的家庭，现在让你跟上我受苦受累了，将来我一定会将功补过的。”
在休假期间，章彦俊起草了公司项目的规划。可是，假还没休完，公司就有了变故，他被新上任的领导辞退了。
这个电话将章彦俊从美好的理想中拉回到了严酷的现实。
回想这几年，为了选育适合尼日利亚种植的种子，为了研究适合非洲种植的高产谷种，自己背井离乡，抛家舍业，将全部心血都用在了事业上，把家撇给了妻子一人。盼到一年一度的轮回休假，地里活没干完，他总是将归期一推再推，有时不远万里的休假还没结束，他就被公司叫回去了。最苦的是妻子。老人和孩子都交给了她，一个柔弱的女人撑起了一个家，接送孩子，照顾老人，迎亲送往，打理照外，都是她一个人。近年来，由于操劳过度，妻子的身体每况愈下，还是咬牙坚持。章彦俊在外，家里什么忙也帮不上，还总让她惦记，尤其是2016年中秋节时，章彦俊和妻子已经失联两个月，可把妻子急坏了。一想到章彦俊讲的“博科圣地”，这个“尼日利亚的塔利班”经常制造恐怖袭击事件，妻子的心里就一阵阵地发怵，也使她不敢想下去……
想起对女儿的亏欠，那就更多了。这些年，他没有给女儿做过一顿可口的饭菜，也没有接送过女儿一次，就连女儿的高考报名和志愿填写他都没有过问。援尼3年，章彦俊仅和女儿在一起待了3天。这3天还不是在自己温馨的家里，而是在孩子就读大学所在城市的旅馆里。那是“五一”，女儿休小长假，章彦俊亲自开车去看女儿，三口下榻于学校附近的宾馆，终于算是团聚了。女儿见了他，先是感到了陌生，稍顷，就独自抱头痛哭……后来，无论在中国，还是非洲，他每每想来，都十分内疚。回想到这些，章彦俊也哭了，且哭得泣不成声，因为他与自己辛勤培育的种子从此天各一方，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3年的心血，就这样付之东流了。
翻开“张杂谷”与埃塞俄比亚合作的历史就会发现，2008年“张杂谷”开始实现技术转移，在埃塞俄比亚试验种植推广。“张杂谷”作为中国农业走出去的一项原始创新技术得到中国科技部、农业部、商业部向非洲的重点推介，并与当地农业科研院所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2011年，谷子品种E7和E10通过了埃塞国家品种委员会的审定，取得了可以在埃塞俄比亚合法推广经营的法律程序，“张杂谷”正式在当地有了“户口”，并先后与埃塞俄比亚农业部、埃塞俄比亚国家种子公司、苏丹农业科学院签订了合作协议。
2017年，中埃以建交50周年为契机，将友谊提升为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双边关系与贸易关系持续深入，中国成为埃塞最大的贸易合作伙伴。这也为章彦俊第二次援非埋下了伏笔。2017年5月，章彦俊从尼日利亚回国带薪休假结束后，到张家口市农科院谷子研究所找赵治海所长报到，准备在国内上班。当时正好有一封来自埃塞俄比亚南方州农业厅主管种植业的副厅长戈尔马尼发来的一封援埃邀请函。邀请函语言诚恳，充满诚意，他被深深地打动了。从签订协议、网上签证到抵达埃塞俄比亚，章彦俊此行的准备时间仅用了5天。
5天后，章彦俊踏上了埃塞俄比亚的国土。
6月到了埃塞，章彦俊和同事赵宸先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考察，重点把南方州阿尔巴门奇作为一个科研基地，通过组织和当地农科院合作。2017年7月21日，章彦俊开始组织团队在阿尔巴门奇到阿达玛之间400公里的高速公路沿线上分布了5个试验区，示范种植3个品种。除了阿尔巴门奇和阿达玛外，另外的3个试验区分别在空巴、索多、阿瓦萨，其中阿瓦萨因民族矛盾和动乱放弃了管理，索多位居4个点位中间，为了便于管理，章彦俊经常在那里居住。示范种植了3个品种，即NX16、NX8和NX10，因为管理到位，4个试验区的谷子长势都很喜人。
2017年12月12日，张家口市农科院邀请河北省科学技术厅副厅长张涛和河北省农科院研究员贾银锁一行，赴埃塞俄比亚南方州阿尔巴门奇农业研究中心，对“张杂谷”在埃塞俄比亚的生产状况进行实地测产，除去含水量，折合亩产318公斤。测产报告建议，“张杂谷”农业技术援埃要进一步贯彻落实“一带一路”战略，加大与联合国粮农组织、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以及非洲国家政府和科研机构的合作，科研单位通过创新，推动农业走出一种新模式，为世界粮食安全做贡献。说是河北省科技厅的意见，这其实也是河北省委、省政府的意见。帮助发展中国家发展科学技术，帮助其解决基础设施，并与其建立长期的睦邻友好关系，也是我国执行的一贯外交政策。我们为其送去的是希望，而不是绝望，更不是掠夺。
章彦俊不负组织厚望，在埃塞俄比亚走出了一条“示范—推广—产业化”的育种之路。他把这条道路通俗地称为：“种给农民看，帮着政府干，带动社会转。”
在章彦俊从当地农学院招聘的6名大学生中，有一个名叫沃克的工人。他见农场的谷子长势良好，就问章彦俊，他能不能带一些谷种回家种。他的家乡在南方各族州肯巴西30公里的半山腰上。章彦俊说行，并大力支持他的大胆设想，送他谷种，让他带薪休假回家管理自家田地，还反复叮嘱他，平时将谷地托付给老父亲帮助照管。
南方各族州是少数民族杂居的地方，经济十分落后。汽车最远能开到肯巴，向西的30公里道路都是不能走汽车的羊肠小道，只能骑摩托。因为条件太艰苦，章彦俊访问了3次都没能带任何随从，因此他在这里开展的两次培训，也没有留下任何影像资料。第一次播种时，章彦俊去，是为了告诉沃克怎么种。第二次谷子出穗时，章彦俊到地里先拍照，然后让沃克召集村民进行现场培训。当时已夜幕降临，章彦俊依然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和投影仪，在皎洁的月光下，开展了第一次夜间培训。在埃塞的露天讲堂，乡亲们席地而坐。夜幕笼罩下的村庄格外地静谧，那一张张蓬头垢面的面孔、一个个衣不遮体的身影，触碰了这位有着铮铮铁骨的热血男儿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从他们身上，章彦俊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生命的价值和国家援非的意义。这也成了他，无论何时，又身处何地，都能忘我工作的动力和源泉。谷子可以为贫穷地区的老百姓解决温饱问题，章彦俊是穷苦百姓的朋友，他将毫无保留地把中国种谷技术传授给埃塞人民。他用摸得着、看得见的言行，不折不扣地践行着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一带一路”精神。章彦俊用英语讲一句，沃克用土著语翻译一句，百姓们不时地点头，以示会意。课一直讲到深夜，仍意犹未尽。
非洲动乱时起，章彦俊曾亲历过两次。一次是半夜，突然听到了接连不断的枪声。领导下达命令，坚决不让乱跑和开灯，大家都躲在屋内静观形势的变化。一阵嘈杂和骚乱之后，外面就渐渐恢复了平静。第二天经过调查才知道，是附近的塔利班，用枪乱扫射了一阵就撤退了，墙壁上留下了许许多多的弹痕。另一次是基地组织制造动乱，抓走许多无辜的村民，新闻做了报道，领导看后，十分担忧在事故发生地工作的章彦俊，没有考虑时区的差别，立即给他拨通了电话。章彦俊在半夜接到了问安电话，十分感动，并安慰领导说：“我没事，无论谁当权，也要让百姓吃饭。我是让老百姓吃饱饭的，哪个组织也不会伤害我。”
两个月后，沃克的二亩地丰收了。立于田埂，手搭凉棚，满目绿中带黄的景象，于微风中一涌一涌的，似太平洋中的海浪，谷物的馨香，弥漫于天地间……二亩地共产了谷子350公斤，比当地平均每亩50公斤产量的苔麸翻了好几倍。章彦俊建议沃克拿出一半谷子，舂米后熬粥，邀请老乡来免费喝粥。沃克一听喜上眉梢，双手一击说，就这么定了。
谷子收获了，章彦俊第三次跟沃克去他家。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的粥香，章彦俊在一旁津津乐道地讲。培训结束后，大家开始品粥，你一碗，我一碗，不一会儿就抢光了。章彦俊在现场做了登记，回去后按照统计的数据，制了种子，又给老百姓如数地送去。
铁肩担道义
中国和布基纳法索经历了“断交又复交”的历史考验，终于建立了牢不可破的中布友谊。2018年5月26日，中布在恢复外交后，迎来了中布关系的新春天。两国领导人多次进行国事访问，开辟了广阔的合作前景，尤其是国家领导人7月访问布基纳法索，使中布农业合作项目如雨后春笋不断地落地生根。小米是非洲2亿人的主粮。在布基纳法索，小米是种植面积最大的农作物之一，对该国的粮食安全至关重要。但是由于品种及种植方法落后，布国的小米亩产只有几十斤，尽快让小米增产是政府的头等大事之一。作为“推广科学种植，实现增产增收”的援非项目——《中国援布基纳法索小米种植示范技术援助项目》就是在这样的中布关系政治背景下运用而生的，可谓是一场及时雨。
早在2018年8月12日至16日之间，章彦俊还在埃塞工作的期间，就受组织调遣，与同事赵治海和范光宇同赴布基纳法索调研小米种植和产业状况。他们一行得到了中国驻布基纳法索大使李健等会见，小米项目得到了赞许，并被推介给了布国总统，随后，双方立即签署了《中国农业农村部（张家口谷子分中心）与布基纳法索农业与水利治理部合作备忘录》，为杂交谷子走进布基纳法索奠定了基础。2019年4月，中国政府以紧急立项的方式设立《中国援布基纳法索小米种植示范技术援助项目》，并于13日派出以赵汗青为组长、章彦俊为技术核心的首批专家组4名进驻布基纳法索隆比拉农场（项目育种基地）开展工作，为期3年。
根据社会状况、种植基础、土地情况、种植户意愿等因素进行筛选，经实地考察，2019年项目组从布方推荐的候选地点中选择7个点作为示范点，开展种植示范。它们分别是上盆地大区——塞格雷西部、中东大区——巴斯科雷、中南大区——提贝莱、中部大区——孔吉伊帕拉、中部高原大区——达佩罗哥、中西大区——卡苏、布莱克迪穆翁大区——瓦尔科伊。通过这7个具有代表性的示范点，“张杂谷”的推广种植可以辐射覆盖布基纳法索全国，全面提高布基纳法索的种植技术水平，促进当地农户增产增收，逐渐摆脱贫困。
章彦俊有多年的援非经验，对援布也信心百倍，但面对布基纳法索，这个西非内陆国家，整个国境皆位于撒哈拉沙漠南缘，被称为世界上最不发达国家（低度开发国家）之一的国情，和新型冠状病毒疫情、自然灾害等不断侵袭的现状，做到坚守与逆行，又谈何容易？
三毛说：“撒哈拉沙漠是这么的美丽，而这儿的生活却是要付出无比的毅力来使自己适应下去啊！”面对狂渴和酷热就像疯狗一样咬人的气候，待在空调下，光着膀子也汗流不止，但章彦俊一如既往天天去地里。他的工作服每天都像被汗洗了一样，上衣都湿透了，浸满汗渍。面对亲友的关切问候，章彦俊从来也是报喜不报忧，凭借着坚如磐石的意志，在项目育种基地隆比拉农场，开展中国谷种和引进珍珠粟在当地的最优栽培技术与管理措施组合的研究。其实，农技援非尤其是小米项目，其生长环境与水稻没有可比性。谷子是旱地作物，种在穷乡荒区、山区高地，也就是世界各地最穷困的地方。想种谷子，就不能图安逸，选择在大城市工作。作为一个农技推广专家，章彦俊经常说：“贪舒服，干不了农业。”他用钢铁般的意志和超人般的智慧克服种种恶劣环境，从纷繁复杂的谷种中通过收成对比、筛选育种，然后再扩繁、制种、推广。
布基纳法索全国的降水量存在从400毫米到1200毫米的巨大差异，卡亚以北地区处于紧邻沙漠最近的边缘，年降水量仅为400毫米左右，降水期60天。为这样的自然条件，章彦俊带领团队经过5个种植季、700多次试验，总结出了适宜当地气候、土壤和种植习惯的栽培技术，驯化选育出了多个表现优异的品种。“张杂谷NX3”生育期仅为70天，尽管此品种平均亩产仅为50公斤，但是很适合在雨季短、降水少的布国北部靠近撒哈拉沙漠的广大地区推广。展望一片光秃秃的砾漠、岩漠和沙漠，地球上最不适合生物生存的地方，变为了绿洲，那将是多么壮丽的画卷啊！此外，章彦俊对NX16和NX18这两个品种也寄予了厚望。NX16适合在首都瓦加杜古地区种植，生育期为80—90天，降水量800毫米左右，平均亩产量130公斤；NX18适合在南方博博一带种植，生育期在90天以上，降水量在1200毫米以上，平均亩产140公斤。这个品种特别抗病，适应降水量大、病虫害严重的地区，虽然产量不高，但与当地的平均亩产75公斤的珍珠粟相比，亩产增加了一倍，也能推广。
2020年，章彦俊的科研团队组克服新冠肺炎疫情、政变、恐袭等不利因素的影响，按计划在隆比拉农场育种基地的210公顷土地上，开展了大田种植示范、种植试验和示范点种植推广等工作。到了旱季，这里又迎来了一茬谷子的大丰收。
“良种须辅以良法才能获得更大的增产潜力。”章彦俊说，他们科研团队克服了新冠肺炎疫情等不利因素影响，迎来了一茬又一茬的谷子丰收。这茬谷子的平均产量到达了2.8吨/公顷，比2019年增加了27.3%。在位于博博迪乌拉索的塞格雷示范点，中国谷子获得3.1吨/公顷的高产，比该国珍珠粟平均产量高出3倍。看到这样可喜的成绩，布农业及农业水利治理部秘书长琼比亚诺表示：“学习改良品种生产技术，对我们提高小米作物产量，增加当地农民收入以及保障国家粮食安全意义重大。”
项目组在当地开展了9个谷子品种的育种及栽培试验，完善了珍珠粟和中国谷子在当地的优质栽培技术和管理。科研中，章彦俊产生了一个大胆的设想。中国谷子最长的生育期为90天，比当地作物120天的生育期短了30天。这间隔的30天蕴藏着非常大的发展空间，可以充分利用，再选育一个生育期短的品种，比如80天的谷子和50天的豆子套种。套种的结果就是一个种植季可以种两茬，一年可以实现两收。据章彦俊推测，平均每亩增产50公斤一点儿也不费劲。这样布基纳法索全国大约400万顷的土地就大有可为了。章彦俊在试验田里正在开展“谷子+豆子”套种技术的研究。琼比亚诺认为，中国援助项目为该国建立谷子良种保障体系、持续培育优质良种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面对疫情，作为团队资质最深的专家，章彦俊选择了留守非洲，成为援外最美的“坚守者”和“逆行者”。他有4次回国的机会，都放弃了。改签至2021年2月14日的回国机票，因为受国际疫情和国内春节的影响也一推再推。回国的路千辛万苦，援非的人被祖国“拒”在了千里之外。2021年，“第二轮疫情”防控工作到了最吃紧的时候。章彦俊援布的好几个同事核酸检测呈阳性，且大使馆还发出了中国同胞因新冠而身亡的通报。疫情危机四伏，章彦俊清楚，越是在最艰苦的环境中，越要咬紧牙关；越是关键时刻，越要扛责在肩。他一手抓疫情防控，一手抓复工复产，每天记录疫情情况，每星期给工人发一次口罩，跟他们通报一次最近一周国家疫情发展的平均确诊数和最高确诊数，告诫他们不要聚集，不要去人多的地方。章彦俊用铁肩担道义，在保证小米项目质量安全的同时，奋力夺取疫情防控和复工复产的全面胜利。
“小种子，大作为；解民困，聚人心。”时任中国驻布基纳法索大使李健曾高度赞扬中国杂交谷子种植示范技术援助布基纳法索项目，他表示：“加快推进农业现代化，是非洲国家减少贫困、提高自主发展能力的重要途径，也是中非合作的重要着力点。”
上下求索
作为一个农技推广工作的先行者，章彦俊始终牢记自己的使命，筑牢粮食安全这一国际安全的命脉。不论何时，又身处何地，他都为更多的人能够过上温饱的生活而做着不懈努力。
作为粮食生产大国和人口大国，中国的粮食安全问题，受人口因素、气候生态等因素影响，同样处于危机的阴影之下。解决粮食安全，并非一个或几个国家和区域性组织的单枪匹马单兵作战所能解决，未来需要制定一系列全球性的应对方案，提高全球性耕地的投入和利用，真正实现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美好愿景。章彦俊援非就是为了解决这一重大战略需求而进行的探索。
2022年4月14日，为期3年的《中国援布基纳法索小米种植示范技术援助项目》落下了帷幕。援非9年，章彦俊感慨颇丰。静坐下来，回首往昔，章彦俊的心情如起伏的潮汐，一时难以平复。他慷慨写下了《援非》一首，抒发满腔的壮志：“风抚穗俯首，金谷似薄纱。援助九年整，试种初开花。面对贫困状态，科技先抵达。待到燎原势，点亮亚非拉。”“我在积极争取，努力再次援非种谷。”章彦俊已返回了国内岗位。自从种谷以来，章彦俊就像“张杂谷”一样，不管土地多么坚硬、多么贫瘠，他始终将根不断地往大地的最深处扎，努力吸收营养和水分，使自己结出籽粒饱满的硕大谷穗，并将腰深深地谦恭地往下弯。他知道尽管自己已是年近花甲之人了，但在科研的道路上，却像一个刚学步的娃娃，未来要走的路还很遥远。如果能在非洲改变传统“光（温）敏不育两系法”的杂交方法，研制出新的科研成果和技术路线，那么他愿为了这“一粒粟”奉献终生，他愿为中非缔结一枝友谊之花。
周海丽，曾在《中国教师报》《》《》《河北工人报》《河北农民报》《》《山东散文》《中国乡村》《当代文学家》《长城文艺》《》《张家口晚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中篇报告文学《非洲撒谷第一人》荣获河北省“五个一工程”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