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亚洲语境下的种族张力:新加坡为何对种族问题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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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加坡,由于形成了一种种族问题不能被公开讨论的共识,少数族裔对华裔种族主义行为的指控,很有可能被判定为对后者的“反向种族主义”(reverseracism)。在RaeesahKhan一事中,有相当一部分攻击她的措辞都借用了这一概念。实际上,“反向种族主义”或“反向歧视”的说法,源于上世纪70年代美国保守派的社会运动。在一篇于1979年发表于CaliforniaLawReview期刊的文章《反向歧视未能解决的问题》(TheUnresolvedProblemsofReverseDiscrimination)中,这一概念被定义为一种“黑人和其他少数族裔群体开始获益的现象”,而这种获益是建立在牺牲白人利益的基础之上的。持此观点的人认为“如果不是为了配合政治正确的法律和政策,这些利益和机会本该由白人享有”,但白人在教育和职场环境中受“反向歧视”几乎没有实证数据支撑。2016年HuffPost/YouGov的一项调查发现,“反向种族主义”概念的传播对于特朗普的任选也发挥了作用。

01精英政治下的隐性歧视

我们在谈到种族问题时更容易联想到欧美的种族争端,或是黑人、亚裔以及其他少数族裔群体为种族平等所做出的努力、牺牲和斗争,或是被殖民地区国家(例如非洲、印度)的本土群体同白人殖民者的竞争、反抗与模仿。在二十世纪后半段,种族议题通常与“去殖民化”“去帝国化”的趋势彼此联结,但仍往往局限于白人有色人种的框架内。在亚洲语境之下,地区内不同族群之间的种族问题很少被谈论。

事实上,几乎每个亚洲国家都有不同的族群构成和各自的种族政策历史,种族矛盾在今天的亚洲社会也依然屡见不鲜。以新加坡为例,始于英国殖民时期的种族分区治理所形成的族群自治在英国撤退后得到了延续,但由于1964年马来人和华裔族群之间的暴乱,新加坡在独立于马来西亚(1965)后引入了一系列民族融合项目——尤其是对祖屋种族配额的规定、教育以及服兵役政策——为推进不同民族之间的交往、减少民族偏见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使相关法律在能够明显判定是种族主义的情境下得到贯彻,违反者会被罚款,甚至处以长达三年的监禁。

在政治方面,新加坡政府坚守干涉主义(interventionist)立场,以体现还未独立于马来西亚时期对于当局优先考虑马来族的政治立场的反抗,比如采用集选区(GroupRepresentationConstituency)制度来确保少数族裔代表的不缺席。新加坡现今的族裔比重大致为华人75%,马来裔15%,印度裔7%以及其他3%。集选区制度规定每个集选区设立的3-6席位中必须至少有1人为少数族裔,因为官方认为,如果不强制设立少数族裔配额,按照华裔占大多数的人口比例,少数族裔在投票中可能会一直无法获得席位。

“多民族和睦共存”(multiracialism)的旗帜在新加坡被逐渐树立起来,其“精英政治(meritocracy)”的根基也屡屡为人称道并且作为宣传国家形象的资本。总理李显龙曾在2016年的一次演讲中重申精英政治的重要性时声称,“我们建立了一个公平公正,以精英政治为基础的社会,一个人的能力——而非背景或肤色——决定了ta的成绩、贡献以及回报。”新加坡的精英政治在理论上假设了一个公平的前提,却在实践中产生了很多问题。比如前文提到的旨在促进公平(affirmative)的族裔代表制度所导致的问题之一,就是少数族裔代表的公信力不够——人们会认为他们之所以被选上,族裔身份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个中暗示便是其能力可能原本无法匹敌华裔竞选者。

讽刺的是,许多问题的出现正是源于对这一公平前提的笃信。大多数新加坡人信任精英政治的推行,并认为种族不再是一项重要的社会衡量指标,所以更倾向于把华裔和少数族裔在教育和收入上的差别,归因于少数族裔自身懒惰、不够努力,而非追溯到更深层次的结构性不平等上。比如华裔家庭往往经济实力更雄厚,平均月收入比马来裔家庭高出1200新币(约合6000人民币),负担后代教育费用的能力更强,华裔学生在学业和日后事业上取得更好成绩的机会也就显著提高。

少数族裔群体成员自身也会内化这一观点,从而更倾向于去容忍这样的指责。马来西亚社会学家SyedHusseinAlatas在其1977年(比萨义德出版《东方主义》还要早一年)的著作TheMythoftheLazyNative中,就充分论证了这一偏见是如何被欧洲殖民者利用并为其统治辩护的。而新加坡詹姆斯库克大学的心理学讲师则在他2018年的文章中表示,精英政治所产生的受害者归因论调反过来又通过偏见使得族裔竞争的起点更加不公,即对于精英政治的信任和种族歧视呈正相关的联系。同时,政府和公共机构对于相关讨论的压制、缄默和不重视的态度都反映出,相比欧美语境下不同族裔的直观对冲,新加坡的多民族内核有一种更加微妙、隐伏和矛盾性的“华裔优越感”。

在谈论新加坡的种族主义时援引了美国(反)种族主义思想的演化,他提到,一些美国研究者指出上世纪60年代的人权运动使得公开的(overt)种族歧视被隐性(covert)种族主义所取代,“尽管(不同隐形歧视形式之间)存在差异,但它们共享一个相似的主题:个人更容易自我认同为非种族主义者,同时以更微妙和社会合理化的方式表达对他人的偏见或歧视。”比如新加坡人民行动党议员陈有明(TanWuMeng)在批评马来裔诗人AlfianSa'at亲马来而对母国新加坡过度苛责时,就采取了种族而非国家主义的论调,“新加坡给他提供了许多少数族裔得不到的教育和生活。”暗示作为新加坡的少数族裔,Alfian应该更加感恩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而非强调相比马来西亚,Alfian应该更加感恩生养他的新加坡——即使两种(感恩)论调都是有问题的。

02族裔身份的商品化与政治化

而在人口构成以华裔为主的新加坡,华人对于自己在权力关系中的位置反转亦缺少反思。前人民行动党国会议员朱为强(ChooWeeKhiang)在1992年就开过歧视性十足的玩笑,称有一晚他造访小印度(LittleIndia为新加坡地名)时一片漆黑是因为过多印度人(裔)的聚集。

Thiagarajan还在文章中列举了几个通过强调深色皮肤迎合新加坡华裔眼中(Chinesegaze)少数族裔标准的例子,他发现,这类行为最多只会引起一些言论上的谴责,往往在涉事者以“无意冒犯”为由道歉后迅速平息(比如TCA),然而少数族裔表达对歧视不满的言论,却甚至会招致“挑拨族群和睦”“过度敏感玻璃心”(oversensitive“snowflakes”)这样严厉的批评和打压。她认为:“指出并且反对种族主义行为与保护我自身的情感无关,后者也不能够成为判断前者是否存在的衡量标准;它反映了少数族裔没有被完全平等对待,这样的偏差存在于个人、机构和体制中。”

如果TCA广告的事件说明了新加坡族裔差异被商品化从而加深了种族偏见,那么去年3月在南洋理工大学一则论坛上的对话则反映了族裔概念是如何被(去)政治化的。面对助理教授WalidJumblattAbdullah的质疑“是新加坡,还是执政的人民行动党(PAP)没有准备好迎接非华裔总理?”,财政部长王瑞杰(HengSweeKeat)回应称,尽管到场的学生们乐意接受非华裔总理,这并不能说明整个新加坡都准备好了。“从与各行各业、不同背景的人的合作中,我的体会是,不同年龄和生活经历层次的人看法可能截然不同。”这一说法规避了多元种族主义中的平等以及精英政治中能力至上的原则——这两种意识形态被广泛认作人民行动党在新加坡建立合法性和公信力的基石(即族裔概念被政治化的一面)——而试图把族裔概念去政治化,以老一辈的新加坡人(华裔)观念保守、不够开放作为挡箭牌。

Abdullah教授在去年年底发表的一篇论文中联系此事,并以新加坡为例就亚洲语境下的族裔特权展开了更详尽的分析。他首先追溯了“族裔特权”(ethnicprivilege)这一概念的起源——通常被认为由美国女权主义者和反种族歧视活动家PeggyMcIntosh首创于她1988年的文章《白人特权:卸下隐形的背包》(WhitePrivilege:UnpackingtheInvisibleKnapsack)。在这篇文章中,McIntosh将“白人特权”定义为“一系列不劳而获的隐形资产,我每天都可以依靠它来兑现,但我‘应该’对此视而不见”,这一概念在提高人们对于美国少数族裔体制性歧视和压迫的意识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Abdullah补充说,在没有奴隶制和国家性质的种族隔离历史的亚洲,对于这个基于北美背景下白人和黑人经验的概念的直接挪用会产生很多问题,比如白人与非白人对立划分的僵化忽略了东南亚多民族社会的现实,许多人口并不完全属于这一色线的任何一边。

新一轮的新加坡大选在7月11日落幕,人民行动党虽然继续蝉联执政,但得票率从2015年的69.9%跌至61.24%。而工人党则取得了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拿下3个选区,10个议席。新加坡在疫情控制方面或许作为模范令人称道,但面对种族问题如何超越口号和强制性措施做出更好的表率,新加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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