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是天幕被骤然撕裂,雨水倾盆而下,砸在柏油路面上,激起迷蒙的水雾。苏晚狼狈地冲进街角那家名叫“旧时光”的咖啡馆,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硕大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澄心生物”未来生死攸关的全部希望——一份凝结了她和团队两年心血的融资方案。明日一早,决定公司命运的投资方代表就要抵达,这薄薄的纸页,承载着沉甸甸的明天。
她撞开沉重的玻璃门,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气。视线被雨水和睫毛上水珠模糊,她只想找个角落尽快擦干文件袋边缘渗入的雨水。慌乱中,脚尖绊到了什么,身体瞬间失衡,整个人朝前扑去。预想中与坚硬地板的碰撞并未发生,她撞进了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紧接着,“哗啦”一声脆响,一个盛着深褐色液体的咖啡杯从那人手中跌落,碎裂在地毯上,褐色的液体泼溅开来,染脏了对方昂贵的西裤裤脚,也无可避免地沾湿了她怀里的文件袋。
“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苏晚连声道歉,声音带着雨水的微凉和失措的颤抖。她慌忙从对方怀里退开一步,狼狈地抬头,想看清被自己冲撞的倒霉鬼。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被这潮湿的空气冻结。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苦香气和雨水清冽的土腥味,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像一把无形的钥匙,骤然捅开了记忆锈蚀的锁芯。
站在她面前的,是江临。那个曾在无数个灯火通明的实验室深夜与她并肩、在她耳畔描绘过关于“澄心”最初蓝图的江临。也是那个七年前,在另一个同样潮湿的雨夜,用一句冰冷决绝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亲手斩断所有情丝、转身投入资本洪流的江临。他眉宇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锐利,沉淀下一种成熟而疏离的冷峻,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寒玉,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下,依旧泛着拒人千里的光泽。只是此刻,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与她如出一辙的惊愕,如同平静湖面被骤然投入的石子,荡开无法掩饰的涟漪。
“苏晚?”江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确定,目光落在她怀里被咖啡浸染出深色水痕的文件袋上,又缓缓移回她同样狼狈的脸上。
“江总。”苏晚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个称呼,心底翻涌着七年积压的酸涩与此刻被命运捉弄的荒谬感。她下意识地将湿漉漉的文件袋往身后藏了藏,仿佛藏起自己同样被淋湿的脆弱。七年前实验室里的争执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他对她执着于天然提取工艺的轻嘲,他对资本快速回报的推崇……每一个字都曾像冰冷的针,扎在她最珍视的梦想上。
“看来,”江临的视线扫过地上的狼藉和她窘迫的姿态,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澄心生物的苏总监,也逃不过这场雨的狼狈。”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紧护着的文件袋上短暂停留,“这袋子里装的,不会就是明天打算说服我的‘希望’吧?”
侍者匆匆过来处理地上的碎片和污渍。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强迫自己找回职业的冷静:“一点意外而已,不劳江总费心。方案自有备份。”她挺直背脊,试图用这种姿态筑起一道堤坝,抵挡他话语里隐含的锋芒和那几乎将她淹没的旧日潮水。
江临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仿佛穿透了七年的时光尘埃,落回到当年那个固执又明亮的女孩身上。他转身走向吧台,片刻后回来,手里竟端着一块小巧精致的蓝莓挞,上面点缀着饱满如蓝宝石的浆果。他将碟子轻轻放在苏晚面前的桌上。
“吃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压压惊。”说完,他并未停留,径直走向咖啡馆另一侧一个安静的角落卡座,仿佛刚才那场意外和他递出的甜点,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苏晚看着那块蓝莓挞,金黄的挞皮,莹润的蓝莓果粒,奶油的柔润光泽。七年前那个简陋的实验室里,冰箱深处总藏着这样一盒蓝莓酱,是江临亲手熬煮的。无数个疲惫的深夜,一小勺酸甜的蓝莓酱拌进寡淡的燕麦粥里,就是他们最奢侈的慰藉,是贫瘠日子里唯一的甜。他曾说,蓝莓的花青素,能保护眼睛,陪她看清未来。而后来,也正是这“未来”的分歧,让他们分道扬镳。
舌尖触到那熟悉的酸甜,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七年的时光仿佛被强行压缩,酸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汹涌而至,几乎让她喉头发哽。她猛地放下叉子,目光投向角落里的江临。他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专注而疏离。他就是明天要来的“金翎资本”代表?命运的剧本竟如此讽刺,竟安排他成为决定她心血的“审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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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澄心生物”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如铅云压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却驱不散空气里紧绷的弦。苏晚站在投影幕布前,清晰地讲解着“天然蓝莓果胶”项目的核心数据、市场前景和未来规划。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经过千锤百炼,每一个眼神都传递着不容置疑的信念。这份方案,是她和团队在无数次失败和质疑中淬炼出的利剑。
江临坐在长桌另一端,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指尖偶尔在桌面上轻点一下。他听得极其专注,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PPT精美的表象,直抵数据的内核。他身后的助理一丝不苟地记录着。苏晚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旧情,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商业考量。
“……综上所述,‘澄心蓝莓果胶’,不仅代表着纯天然、高功效的健康食品添加剂方向,更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提取工艺,壁垒深厚。”苏晚结束陈述,目光平静地迎向江临,“我们需要的,是能理解这份价值、愿意共同培育这片蓝海的长期伙伴,而非急于攫取短期利润的过客。”她的话语里,藏着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锋芒——这是对七年前他那句“资本只看回报周期”最有力的回应。
江临沉默了片刻,会议室内落针可闻。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苏晚脸上,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数据很漂亮,苏总监的陈述也极具感染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屏息,“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职业化的冷硬,“我注意到,关于核心提取工艺稳定性验证的第三阶段数据,以及大规模量产的成本精算模拟,在提交的方案里,似乎语焉不详?这些,恰恰是决定项目能否真正落地、能否产生预期利润的关键。”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那份装帧精美的方案书,目光如炬,“这份方案里,我看不到足以说服我的、关于‘确定性’的基石。”
质疑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向项目最敏感的神经。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她昨晚带回的那份被雨水和咖啡浸染的方案原件,里面恰恰夹着团队连夜整理、准备今晨补充进去的最新验证数据和详细成本模型!那份湿透的文件,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的办公桌抽屉里。她带来的这份“备份”,是前天的版本,恰恰缺失了最关键的部分!巨大的懊恼和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是昨夜的意外,是命运又一次无情的捉弄!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询问和不安。
江临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起来,像淬了冰的刀锋:“苏总监,你现在的沉默,是代表你无法回答我的问题,还是代表你们‘澄心’,拿不出这份核心数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苏晚强迫自己冷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江总的问题非常关键,相关数据我们……”
“不必解释了。”江临霍然起身,动作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他拿起面前那份方案书,修长的手指捏着书脊,纸张发出轻微的呻吟。“商业合作,基础是信任和专业。如果连一份完整、真实、经得起推敲的方案都无法保证……”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苏晚,那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失望,甚至比七年前那个雨夜更甚,“那我对‘澄心’团队的执行力和诚意,表示严重质疑。今天的会,到此为止。”他不再看任何人,将那份方案书重重地放回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一室死寂和难堪。苏晚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江临走前那失望的眼神,像冰冷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比七年前的决绝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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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不欢而散后的整个下午,苏晚像一头困兽,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她一遍遍翻看抽屉里那份湿透后又被小心烘干、却依旧留下大片深褐色污渍和水痕的方案原件。那些被晕染模糊的字迹,正是江临追问的关键数据。他离场时那沉重的、带着强烈失望的眼神,如同慢镜头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那眼神里,有对项目本身的质疑,但更深的,仿佛是对她这个人的彻底否定。他是否认为,七年过去,她依旧如同当年一般“天真”、“固执”、“不懂商业规则”?是否认为,她连一份最基本的方案都准备不周全?
这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勒得她喘不过气。七年前,他选择了资本那条看似更“正确”的路,用冰冷的现实否定了她坚持的“天真”。如今,他带着资本的力量归来,再一次,用最残酷的方式,将她和她的梦想推到了悬崖边缘。那份失望的眼神,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封存已久的委屈、不甘和一种深切的、被重要之人误解的痛楚。
她猛地拉开抽屉,拿出那份湿漉漉的方案,攥在手里,纸张在她掌心发出脆弱的呻吟。她不能再等!无论结果如何,她必须让他看到这份原始文件,看到那被雨水和咖啡浸透的痕迹,看到里面被晕染却依旧可辨的努力!这不是辩解,这是一场迟到了七年的证明!证明她的坚持并非空想,她的努力从未懈怠,即使命运以最狼狈的方式给予重击。
苏晚抓起那份饱经磨难的文件,冲出办公室。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比她撞进咖啡馆时更急更密,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水幕。她没有打伞,径直冲入雨中,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怀里的文件袋被她用外套紧紧裹住。她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江临!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丝直觉,苏晚冲到了“金翎资本”团队下榻的酒店。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断流淌,视线一片模糊。她浑身湿透,像个疯子,冲到酒店大堂的前台,声音因为急促和寒冷而微微发抖:“江临…江临先生在哪个房间?我有急事找他!”
前台小姐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女人,面露难色和警惕:“抱歉女士,我们不能透露客人信息……”
“我真的有急事!非常重要!关系到…关系到…”苏晚急得语无伦次,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江临和助理正从里面走出,显然是要外出。他一眼就看到了大堂中央那个浑身湿透、如同落汤鸡般狼狈的身影。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外套裹着的袋子,脸色苍白,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只有那双眼睛,即使在雨水的冲刷下,依旧燃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火焰。
江临的脚步顿住了,眼中瞬间闪过极度的震惊。他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助理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苏晚,却被江临抬手制止。
“苏晚?”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惊愕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你怎么……”
苏晚看到他,所有的委屈、焦虑、孤注一掷的决心在这一刻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猛地将怀里紧紧护着的文件袋塞到他手中,动作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给你!”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剧烈颤抖,雨水混合着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分不清彼此,“你要的数据!都在里面!昨天…昨天在咖啡馆…被雨淋了,被咖啡泼了…我们…我们连夜整理出来的…不是没有!不是我们拿不出!”她语速飞快,几乎是在吼,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仿佛要用这热度烘干这冰冷的雨水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七年寒冰,“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可能还是当年那个…那个只会空谈理想、不懂现实的傻瓜!但我告诉你江临,‘澄心’不是空想!它是我和团队用命拼出来的!你质疑什么都行,唯独不能质疑这个!”
她一口气吼完,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睫毛不断滴落。她倔强地仰着脸,死死地盯着江临,像一个被逼到绝境却仍要亮出最后爪牙的小兽。那份被雨水和咖啡浸染得斑驳的文件袋,此刻正沉甸甸地躺在江临手中,像一个沉默却无比有力的证物。
江临低头,看着手中这触感微潮、边缘被深褐色污渍浸染的文件袋。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那粗糙的、被水泡得有些发皱的纸面,感受着那份真实的狼狈和沉重。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口,抽出里面同样被晕染、有些字迹甚至模糊粘连的纸张。那些被雨水和咖啡共同“加工”过的图表和数据,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意外和它所带来的混乱与补救的艰辛。纸张上深褐色的污渍,此刻不再仅仅是咖啡的印记,更像是凝固的挣扎和未曾熄灭的热望。
时间在哗哗的雨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间缓慢流淌。江临一页页翻看着,动作异常轻柔,仿佛怕惊碎了什么。他看得极其认真,眉头时而紧蹙,时而又微微舒展。那份被狼狈包裹着的、不容置疑的专业内核和孤注一掷的努力,穿透了污渍,清晰地撞击着他的认知。
终于,他抬起头。雨水顺着酒店巨大的玻璃幕墙蜿蜒流下,在他身后形成一片模糊的水光背景。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她浑身湿透,发丝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单薄的身体在湿冷的空气里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倔强地、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里面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混合着委屈、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那火焰,和七年前实验室里那个为了一个数据、一个工艺细节和他据理力争到深夜的女孩,瞬间重叠在一起。时光的河流仿佛在此处打了个回旋。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随即,他做了一个让苏晚和旁边助理都愣住的动作。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剪裁精良、价格不菲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带着他温热的体温,不由分说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披在了苏晚冰冷、颤抖的肩膀上。
宽大而温暖的羊绒瞬间包裹住她,隔绝了外界的湿寒。那上面残留着的、属于他的清冽松木气息混合着体温,像一股暖流,霸道地驱散着她骨髓里的寒意。苏晚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江临按住了肩膀。他的掌心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沉稳的热度。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不再是会议室里的冰冷疏离,也褪去了重逢时的审视锐利,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力量,“穿着。”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份被污损的文件,指尖在上面那深褐色的印记上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种真实,“这份方案……我带走。数据,我会亲自核验。”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苏晚。这一次,他眼底那些冰冷的审视、尖锐的失望,如同被雨水洗刷过一般,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苏晚几乎不敢解读的专注,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震撼,有懊悔,有重新燃起的、灼人的光亮,还有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尘埃的、小心翼翼的探寻。
“至于你……”江临的声音在雨声的伴奏下,低沉而清晰地响起,一字一句,敲打在苏晚的心上,带着某种宣告的重量,“苏晚,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只会空想的傻瓜。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像在寻找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七年前,是我……看错了方向。”
酒店大堂明亮的灯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着破碎的光晕。江临将那份承载着狼狈与热望的文件郑重地交给助理,然后,他做了一个更出人意料的举动。他没有去拿助理适时递来的雨伞,而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握住了苏晚冰凉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与苏晚手腕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那突如其来的触感,带着电流般的熟悉感,瞬间击穿了苏晚所有的防备和冰冷的铠甲。她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没有解释去哪里,只是拉着她,转身朝着酒店大门走去。助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迅速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试图举到江临头顶。江临却抬手轻轻挡开了伞柄,示意不需要。
他拉着苏晚,径直走进了门外那片哗哗作响的雨幕之中。
冰凉的雨水瞬间再次浇透了他们。雨水顺着江临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流淌,打湿了他梳理整齐的头发,昂贵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紧紧握着苏晚的手腕,拉着她,在空旷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上大步前行。
“你疯了?!”苏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被雨水激起的战栗,“你要带我去哪?”
雨水模糊了江临的表情,但他的声音穿透雨帘,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去找点东西!”
他们最终停在街角那家熟悉的“旧时光”咖啡馆门口。雨水在霓虹招牌上流淌,折射出迷离的光。江临拉着苏晚推门而入,带进一身湿冷的水汽。咖啡馆温暖的灯光和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与门外冰冷的雨幕形成两个世界。
侍者惊讶地看着两位浑身湿透、形容狼狈的客人。江临没有理会,径直拉着苏晚走到靠窗的卡座——正是昨天他们意外重逢的位置。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坐在柔软的沙发里,然后自己在她对面坐下。
“两杯热美式,”他对匆匆赶来的侍者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随即补充道,“再加一份蓝莓挞,要蓝莓最多的那份。”
侍者应声而去。苏晚坐在那里,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冷意不断侵袭,但肩膀上残留着他大衣的温度,手腕上残留着他掌心的热度,又让她感到一种混乱的暖意。她看着同样浑身滴水的江临,他昂贵的衬衫和西裤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滴着水,却依旧坐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太多她读不懂也来不及解读的东西。
“你到底……”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涩。
“等。”江临打断她,目光转向窗外连绵的雨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下颌线紧绷着,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很快,咖啡和蓝莓挞被送了上来。深褐色的液体蒸腾着白色的热气,散发着浓郁的焦香。那块小巧的挞,金黄的酥皮,莹润饱满的蓝莓果粒堆叠如宝石,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江临没有碰咖啡,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沉沉地落在苏晚脸上。咖啡馆柔和的灯光落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荡和不容错辨的痛悔。
“苏晚,”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七年前实验室那晚…我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是我这辈子说过最后悔的话。”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我那时年轻气盛,被资本描绘的快速成功迷了眼,以为那才是唯一正确的路。”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而坦诚,不容她逃避分毫,“我以为你的坚持是天真,是浪费时间…我用自以为是的‘现实’,轻易否定了你眼里最珍贵的光。”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这七年,我得到了很多,钱,地位,别人眼中的‘成功’……但每一次听到‘蓝莓’两个字,每一次看到类似的天然提取项目,我心里都像被针扎了一下。我越是在资本圈里沉浮,越是清楚地看到,当年被我轻蔑放弃的‘天真’和‘执着’,恰恰是这世上最稀缺、最难能可贵的品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继续剖白:“昨天在咖啡馆,看到你抱着方案冲进来的样子,看到你护着它的眼神…我就知道,那光还在。你眼里的光,还在。”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动,“会议室里,我逼问那些数据,一半是职业习惯,另一半…我承认,我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试探!我想看看,时间到底有没有磨平你的棱角,资本的风浪有没有浇灭你的火焰!当我看到你那份湿透的方案…看到你冲进雨里、冲到我面前的样子…苏晚…”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攫住她,像要将她吸进灵魂深处:“我错了。错得离谱。七年前,我丢掉的不是一份事业方向,我丢掉的…是这世上唯一能让我看到光的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沙哑,却无比清晰地在雨声和咖啡馆轻柔的音乐背景中敲击着苏晚的耳膜,“苏晚,对不起。对不起七年前那个愚蠢自负的我,更对不起…被我弄丢的这些年。”
窗外,雨声依旧未歇,哗哗地冲刷着城市的尘埃。咖啡馆里,灯光温暖,咖啡的香气与蓝莓挞的甜香无声地弥漫。江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的锤,重重敲在苏晚心上那层包裹了七年的冰壳上。冰壳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她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被雨水浇透、卸下了所有商业精英光环、只剩下狼狈与无比坦诚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痛悔、坦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七年的委屈、不甘、独自支撑的疲惫,在这一刻汹涌而至,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巨大的情绪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地涌出眼眶,混合着脸上未干的雨水,无声地滑落。
江临看到她的眼泪,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和雨水。那温热的触感,像带着电流。
“别哭…”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笨拙的疼惜,“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了,轻得抵不过这七年的时光。但苏晚,给我一个机会…不是给‘金翎资本’的总监,是给那个曾经迷路、现在只想找回灯塔的江临一个机会。”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蓝莓挞上,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信物,“我们一起,把当年那个被搁置的、关于蓝莓的梦…做完它。这一次,我跟你走。无论多久,无论多难。”
苏晚的视线模糊了。窗外雨幕迷蒙,霓虹的光在水汽中晕染开一片温暖而迷离的色彩。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醇厚与蓝莓的清甜。她看着眼前人,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痛悔、希冀和如初光芒的眼睛,看着那块象征了他们最初纯粹与甜蜜的蓝莓挞。
七年漫长的雨季,仿佛在这一刻,终于听到了放晴的序曲。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颤,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覆在了江临依旧放在桌面上、微微发凉的手背上。
指尖下的肌肤微微一动,随即,那只大手迅速翻转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滚烫的温度,将她的手指紧紧包裹在掌心。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再也不肯放手的决绝。
窗外,雨声依旧哗哗作响,冲刷着街道,也冲刷着漫长岁月积下的尘埃与隔阂。但窗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被咖啡的暖香、蓝莓的清甜和两只紧紧交握的手所占据。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映照着城市模糊的灯火,也映照着桌面上那块小小的、饱含浆果的蓝莓挞。
七年光阴,足以让一条河流改道,让一座城市换颜,却未能磨灭两颗灵魂深处彼此呼唤的印记。命运这场倾盆大雨,兜头浇下时冰冷刺骨,狼狈不堪。然而总有些东西,如同蓝莓浆果最核心的籽实,深埋于泥泞,历经冲刷,只为在某个被雨水洗亮的时刻,重新破土,在湿漉漉的废墟之上,开出比当年更坚韧、更沉静的花。